月亮升到槐树顶,像一盏灯油将尽的灯笼。王大爷把空茶缸扣在头上,当帽子,走一步,响一声:“回屋吧,明天还要拆第一块砖。”
刘阿姨把钢笔插回小张口袋,指尖在他心口停一秒,像试体温。小张没躲,只把相机挂到脖子后面,镜头朝地,照见五个人的鞋:三双旧,一双补,一双年轻。
李奶奶最后起身,膝盖“咔”一声,比瓦片还脆。她弯腰摸门槛,像给老狗顺毛:“明儿见,别哭。”门槛不响,却掉下一撮木屑,金黄,像微缩的秋叶。
陈师傅没回屋。他蹲在地上,用卷尺量影壁到槐树的斜线,拉直,又松手,金属“嗖”地缩回,割破夜。他在手背写:斜十步。然后掏出粉笔,在砖缝画一道白线,像给院子开处方。
屋里灯一盏盏亮,又一盏盏灭。小张躺在床上,听隔壁王大爷咳嗽,咳得像拆墙,一声比一声远。他把相机里的照片翻到最亮那张——作文纸上的“我的家”三个字被月光打透,像三块玻璃。他放大,再放大,看见纸纤维里夹着一片槐叶脉,像秘密铁路。
忽然,玻璃“嗒”一声。小张翻身,看见窗外刘阿姨的剪影,拿一根长杆,正挑树杈上的纸飞机。杆头绑了铁丝钩,轻轻一拉,第一只飞机落地,第二只卡得更深。她跳两下,影子在墙上长,又短,像呼吸。
小张推门,赤脚。月光把院子漂成银色湖面。刘阿姨回头,手指竖在嘴边,钩杆藏到身后,像学生藏烟。两人蹲在地上,把第一只飞机拆开。小张写的那行“我也记得那块被咬的饼”下面,多出一行新字,墨迹未干:“饼缺的那块,我藏了二十年。”
刘阿姨用指甲划“藏”字,划破纸,像划破封口。她低声笑:“原来她早看见。”小张把纸折回原样,却多折了一只角,像给信封加翅膀。
他抬头看更高的飞机:“还要吗?”
刘阿姨把杆递给他。小张举杆,铁丝钩晃,月光在钩尖闪,像鱼跳。第二只飞机被勾住,却卡进树缝,“嘶”一声,撕掉左翼。半张纸飘下,正落在陈师傅画的粉笔线上,像归队的兵。
两人蹲着拼纸,对不上纹。刘阿姨把撕下的那半塞进小张手心:“给你留条后路。”
说完拿杆回屋,门“吱”一声,像旧书合页。
小张展开残片,背面是刘阿姨的笔迹,只留一个字:“吻”。月光下,纸毛边像火焰。他把残片夹进相机背盖,像把底片藏进第二个暗房。
东边天泛起蟹壳青。五点半,拆迁队的铁门声准时响起,像上课铃。王大爷第一个出门,手里捧一锅粥,锅底敲勺子,当锣:“最后一顿,吃了好上路。”
李奶奶把粥碗摆成长龙,从影壁排到门槛。她给每只碗撒一把糖,像下雪:“甜一点,苦就少一点。”陈师傅把卷尺别在腰后,粉笔插在耳上,像别枪。刘阿姨把昨晚的钩杆改成旗杆,挂一块旧红领巾,插在中央,旗在晨风里飘,像迟到的日出。
小张最后出来,相机挂在胸前,镜头盖没开。他手里拿一张新纸,空白,只在角写:“请留言。”他把纸贴在影壁,用鱼汤当浆糊,鱼香混墨,像海碰旧船。
拆迁队六个工人,穿橙衣,像六只橘子上岸。领头的手拿蓝图,卷成筒,指槐树下:“先锯树,再推墙。”筒尖离作文纸只差一拳。
王大爷挡在前面,递粥:“喝完再动手。”
工人笑,露白牙:“大爷,我们赶时间。”
话音未落,李奶奶把粥勺横在他嘴边:“赶时间也得赶人情。”
工人愣住,粥香钻鼻,他接过,一口,烫得跳,却笑了:“甜!”
第二、第三个工人也接粥。第四个年轻,拿手机拍作文,拍完念出声:“'我的家不是楼房……'”他声音低下去,像被粥黏住。领头皱眉:“别磨蹭。”却自己也伸手,碗烫手,他换手,像传球。
小张趁机把相机对准他们,没按快门,只让镜头反光,像小镜子。镜里,六个橙衣人排排站,红领巾在他们头顶飘,像六只橘子上长出一截朝阳。
陈师傅走到领头面前,伸出手背:“九步半,你量量。”领头不懂,却下意识用蓝图筒量,筒尖正对粉笔线。
陈师傅笑:“够你梦里跑。”说完转身,把粉笔线擦成灰,像擦泪。
工人喝完,把碗摞成塔。领头咳嗽一声:“开工。”锯树声响起,像巨兽刷牙。第一片槐叶落下,金黄,落进粥碗,像回信。王大爷把叶捞起,贴在胸口,像勋章。
小张把“请留言”纸举到领头面前:“写一句,再动手。”
领头拿蓝图筒当垫板,写:“对不起。”字迹歪,像第一次握笔。他把纸折成飞机,朝槐树扔,飞机撞干,落下,被锯声切成两半。
刘阿姨把撕剩的“吻”字残片塞进领头口袋:“带走吧,轻。”锯声更响,树身晃,作文纸被风掀起一角,像想飞却被浆糊拉住。李奶奶闭眼念佛,声被锯吃掉,只剩唇动。
树倒那一刻,太阳跳出屋脊,正好照在缺月形的树桩上,像饼被咬的最后一牙。五个人排排站,影子连成一条断掉的根。小张按下快门,咔嚓,比锯声还脆。
尘起,像金色雪。雪落完,院子空出一块天。作文纸还贴在影壁,白得刺眼,像新伤。王大爷把空粥锅倒扣,当鼓,敲一下,回声从空天里弹回:“咚——”
拆迁队收锯,排队出门。领头回头,看地上五道影子,像看五页没写的纸。他抬手,又放下,最终只说一句:“九步半,我记住了。”
院子静下来,只剩树桩冒香,像刚切的面包。小张把相机打开,看最后一张:树倒的瞬间,纸飞机被切成两半,一半飞向东,一半飞向西,像各奔前程的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