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阿姨把碗一推,突然站起:“差点忘了,今天学生交作文。”
她小跑进屋,捧出一叠作业本,最上面一本用红笔写了“我的家”三个大字。
“念给我们听听。”李奶奶擦手。
刘阿姨清清嗓子:“'我的家不是楼房,是奶奶说的”四盒院“。东南西北都有门,风从中间穿过去,像给房子挠痒……'”
念到这里,她停住,眼角先红了。
王大爷把剩下的茅台倒进茶缸:“念,继续念。”
“'我在东屋学会骑车,爸爸在后面扶,手一松,我撞在老槐树上,树皮留下一条牙印,现在还在。'”
小张低头笑,那牙印是他七岁留下的,当年还骗李奶奶是狗咬的。
“'西屋的砖缝藏过情书,收信人姓张,写信人姓刘,他们现在已不讲话,可砖缝里的纸还香。'”
刘阿姨声音发颤,手指捏得纸页吱呀响。王大爷看她:“原来你给小张写过情书?”
“放屁!”
刘阿姨笑出泪,“是学生编的。”
“'北屋的瓦片会唱歌。下雨时,我躺在奶奶怀里,数滴滴答答,像数银元。'”
李奶奶把脸转向窗外,雨没来,可瓦片还在,像等着最后一唱。
“'南屋的门槛最高,我天天跨,跨到十六岁,跨来了第一个吻。那天月亮像被咬过的饼,缺一块,正好挂在我们中间。'”
小张手里的汤勺当一声掉桌上,他十六岁那年的月亮,也被咬过一口,吻他的人此刻正低头擦眼镜。
刘阿姨合起本子:“作者——我的女儿,小满。”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汤里的葱花开裂。王大爷先开口:“贴出去,让大家都看看。”
刘阿姨拿糨糊,小张搬凳子,李奶奶端着刚炖鱼的锅当镇纸。作文被贴在影壁正中,太阳一照,纸白得晃眼,像新雪盖旧伤。
不到一袋烟功夫,全院人都来了。前街卖糖葫芦的老周,后巷修鞋的老赵,连平时不出门的孙奶奶也拄棍来了。人越围越圆,像一口井,作文是井里的月亮。
“这丫头把我写进去了!”
老周指着一行,“'糖葫芦的糖风一吹就长,像给冬天戴项链。'”他笑得糖渣从胡子掉下,像下微型雪。
修鞋的老赵拍拍小张:“你小子占了便宜,情书都进课本了。”
小张耳根烧得比王大爷的茶缸还红,却忍不住一遍遍看那句“第一个吻”。
孙奶奶把拐杖往地上一敲:“我家门槛更高,我当年跨过去,直接跨进洞房。”众人哄笑,笑得墙皮簌簌掉,像也乐疯了。
刘阿姨站在人群外,悄悄抹泪。她想起女儿写这篇时,趴在饭桌上,写一行停一笔,像每一下都在拆自己的墙。写完那天,小满说:“妈,我把院子装进作文,拆迁队就拆不走了。”
人散时,太阳已西斜。作文纸被风吹得鼓起,又贴回,像心跳。小张拿相机,给那张纸拍特写,镜头里,墨迹深浅不一,像一张地图,通往每个人的少年。
王大爷把最后几滴茅台洒在影壁下:“敬小满,也敬我们的牙印、情书、瓦片和门槛。”
李奶奶收锅,汤已干,只剩鱼眼圆圆,像不肯闭上的灯。她轻轻说:“明天让拆迁队也读读,让他们知道,他们拆的不是房子,是课文。”
陈师傅没说话,只把那片槐树叶子插在作文纸右上角,叶脉对准“我的家”三个字,像盖邮戳。
夜色落下来,作文纸渐渐暗,却没人回屋。五个人排排坐在门槛,像等一场迟到的上课铃。小张忽然说:“我后悔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刘阿姨侧头。
“后悔当年没回那封情书。”
刘阿姨笑出声,泪也出来:“现在回也不晚。”
小张从口袋摸出钢笔,在作文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,然后把纸折成飞机,朝月亮放出去。纸飞机飞不高,转个圈,落在老槐树杈,卡住,像找到座位。
“写了啥?”王大爷眯眼。
小张喝干茶缸里的最后一口:“写了——'我也记得那块被咬的饼。'”
月亮升到天井正中,像一块真的饼,缺的那块悄悄圆回来。五个人影子投在地上,连成一朵五瓣花,风一吹,花瓣不动,根却往土里扎得更深。刘阿姨突然站起,把钢笔从小张手里抽走,在作文纸背面写:“饼缺的那块,我藏了二十年。”写完折成第二只飞机,朝槐树更高处扔。
纸翼被月光穿透,像两片透明的鳞。李奶奶把鱼眼埋在树根,土拍实:“让它看得见。”王大爷把茶缸倒扣,当鼓敲,咚、咚、咚,像心跳回巢。
陈师傅掏出卷尺,量了量影壁到门槛的距离,记在手背:九步半。他笑:“够我梦里跑。”小张抬头,看见两只纸飞机在枝桠间点头,像旧信终于找到邮票。风一过,叶子沙沙替他们念:家在树上,家在心里,家在不拆的九步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