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奶奶第二天一早就来敲小张的门。她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相册，封面已经发黄。
“起来，孩子。”
她说，“给你看点东西。”
小张揉着眼睛跟她走到院子里。阳光很好，照得老槐树的叶子闪闪发亮。
“坐这儿。”
李奶奶指着树下的石凳，“这是1976年，我刚搬来的时候。”
她打开相册，第一页就是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里，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院子门口笑，她身后是崭新的红门。
“这门...”小张指着照片，“现在不是这个颜色。”
“后来刷成黑了。”
李奶奶说，“那时候觉得红色太亮。”
她翻开第二页，是一个小男孩在树下玩。
“我儿子。”
李奶奶的声音突然轻了，“他比你现在小一点。”
小张仔细看那个男孩，发现他站的正是自己每天经过的地方。
“他住哪间屋？”小张问。
李奶奶的手指移向照片角落，那里有一扇窗。“就是你现在住的。”
小张愣住了。他从来没想过，自己住的房间曾经有人生活过，有人长大，有人离开。
“后来呢？”他问。
“后来他去外地读书，工作了，成家了。”
李奶奶翻着相册，“很少回来。”
照片一页页过去，院子里的人多了起来。有年轻的王大爷，有抱着孩子的刘阿姨，还有在修桌子的陈师傅——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的。
“你看这张。”
李奶奶停在一页上，“是你出生那年。”
照片里，整个院子的人围着一个婴儿，那就是小张。他躺在李奶奶做的摇篮里，笑得像朵花。
“我妈...”小张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你妈抱着你，站在这儿。”
李奶奶指着照片边缘，“她说，这孩子以后肯定调皮。”
小张的眼泪掉下来，落在照片上。李奶奶用手帕轻轻擦去。
“别哭。”
她说，“都是好时候。”
王大爷和陈师傅也过来了，他们围着相册坐下。每翻一页，就有人说：“记得吗？那天...”
刘阿姨拿来点心和茶，五个人边看边吃。阳光慢慢移动，树影从他们脚下爬到墙上。
“这张是我结婚那天。”
刘阿姨指着一张照片，“就在院子里摆的酒。”
照片里，她穿着红裙子，和新郎一起给客人倒酒。背景是那棵老槐树，比现在小很多。
“那时候树还没这么高。”
陈师傅说，“我每年给它修枝。”
“现在不用修了。”
王大爷说，“要修的是我们的记忆。”
李奶奶合上相册：“今天晚上，大家都来我屋。我把照片都拿出来，我们选最好的，贴在墙上。”
“贴墙上？”小张问。
“让墙也记得。”
李奶奶说，“墙记得了，就拆不掉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李奶奶的屋子挤满了人。她把所有的相册都搬出来，摊在床上、桌上、地上。五个人像寻宝一样翻找，每找到一张好照片就喊其他人来看。
“这张！”
小张举着一张照片，“王大爷在树下下棋！”
“这张好！”
刘阿姨说，“李奶奶在厨房做鱼，阳光从窗子进来！”
“还有这张！”
陈师傅说，“我们五个人去年过年一起照的！”
他们选出三十张照片，代表三十年的记忆。李奶奶拿出糨糊，小张爬上桌子，王大爷递照片，刘阿姨指挥位置，陈师傅负责平整。
照片一张张贴上墙，把白墙变成了时间的河。贴完后，他们退后几步看，都觉得屋子突然变小了，却装下了整个院子的历史。
“还差一张。”李奶奶突然说。
她翻开最后一本相册，取出一张最小的照片。照片里，院子空荡荡的，只有老槐树站着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？”小张问。
“昨天早上。”
李奶奶说，“我特意照的。”
她把这张照片贴在所有照片的中间：“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样子。”
那天晚上，大家都没睡好。小张躺在自己曾经是小男孩新房的床上，听着院子里的声音。
王大爷的咳嗽声，李奶奶关窗的声音，刘阿姨在厨房走动的声音，陈师傅修东西的声音。这些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，从来没觉得这么珍贵。
他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月光下，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，像一条回家的路。
王大爷也出来了，手里拿着那瓶茅台。
“睡不着？”他问小张。
“嗯。”
小张说，“觉得时间过得太快。”
王大爷给他倒了一点酒：“慢的不是时间，是我们发现重要东西的速度。”
他们坐在树下，不说话，只是听。听树叶响，听远处街上的车，听屋子里其他人的呼吸。
“王大爷。”
小张突然说，“我们真的能保住院子吗？”
王大爷没直接回答。他喝了一口酒，说：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这瓶茅台吗？”
“不是给孙子结婚？”
“那是我骗你们的。”
王大爷笑了，“其实是给我自己留的。我想着，等我老得走不动了，就一个人喝了它，然后...”
“然后什么？”
“然后就像睡一觉，醒来还在这个院子里。”
小张不知道说什么。他也喝了一口酒，辣得直吸气。
“不过现在不了。”
王大爷拍拍他的肩，“现在我要和你们一起喝完它。每一口都是一个故事，每一滴都是一天。”
李奶奶的声音从窗子里传出来：“两个不睡觉的，在说什么？”
“在说你的鱼太好吃了！”小张喊回去。
李奶奶笑了：“明天再做给你们吃。”
月光移过墙头，照在他们身上。小张突然觉得，三十天其实很长，足够他们把整个院子装进心里，也足够他们把自己装进院子的记忆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
王大爷站起来，“明天还要修窗子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小张说。
“不用。”
王大爷摇头，“你明天有你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把今天看到的照片，画下来。”
王大爷说，“画在纸上，也画在脑子里。”
他们各自回屋。小张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，却看到满墙的照片在黑暗中发光。他想起李奶奶儿子的小脸，想起自己婴儿时的笑，想起老槐树一年年长高。
院子安静了，但记忆开始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