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色的纸在王大爷手里发抖。他站在老槐树下,那张脸比平时更老了。
“政府说,”王大爷的声音也发抖,“三十天后,这里要变成高楼。”
李奶奶的椅子发出一声响。她没说话,只是用手摸那张老树皮,好像要把它记住。
小张第一个开口:“不能让他们这样做!这棵树比我爷爷还老!”
“法律就是法律。”
刘阿姨的声音很轻,“我们没办法。”
陈师傅蹲下去,捡起一片黄叶。“我在这院子里修了四十年东西。每块砖我都摸过。”
风吹过,更多的叶子掉下来。一片落在王大爷肩上,他没拍掉。
“大家进屋吧。”
李奶奶终于说,“外面凉了。”
但他们都没动。五个人站在树下,像五座老雕像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
小张突然说,眼睛亮起来,“我们可以找媒体!让大家都知道这里的历史!”
王大爷摇头:“孩子,政府决定了的事,媒体也改不了。”
“那我们就这么坐着等死?”小张的声音高了。
李奶奶打他一下:“说什么死不死。房子拆了,人还在。”
“可是记忆呢?”
陈师傅问,“记忆也拆得掉吗?”
刘阿姨开始哭。先是小声,后来越来越大。她的眼泪掉在地上,和落叶混在一起。
“别哭了。”
王大爷说,但他的声音也湿了,“我们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吧。像过年一样,大家都带菜来。”
“还有什么心情吃...”刘阿姨擦眼泪。
“正因为这样,才要吃。”
李奶奶说,“说不定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吃了。”
这句话让大家都安静了。小张踢了一脚落叶:“我去买酒。”
“我回家拿那瓶存了十年的茅台。”
王大爷说,“本来准备给孙子结婚用的。”
“我做个鱼。”
李奶奶说,“昨天买的,很新鲜。”
“我带点心来。”
刘阿姨止住哭,“老张家做的,大家都爱吃。”
“我把院子里的桌子修好。”
陈师傅说,“那条腿一直有点晃。”
他们终于动了。每个人都往自己家走,脚步比平时重。
王大爷进屋后,没开灯。他坐在老椅子上,那张通知还拿在手里。月光从窗子进来,照在红纸上,像血。
他想起五十年前,他刚搬进来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也是小张这样的年轻人,觉得一切都会永远存在。
门外传来锯木头的声音。陈师傅已经开始修桌子了。
王大爷站起来,从柜子里拿出那瓶酒。瓶子上有土,他用手慢慢擦干净。
这时候,小张跑进来:“王大爷,我在微博上发了!已经有五百个人转了!”
“有什么用。”
王大爷说,“五百个人对政府来说,像这棵树上的五百片叶子。”
“但是...”小张还想说什么。
“去帮你陈师傅吧。”
王大爷拍拍他的肩,“桌子要稳,我们才能好好吃这顿饭。”
小张走了。王大爷打开窗子,修桌子的声音更清楚了。还有刘阿姨在隔壁唱歌,声音很小,是她年轻时爱的歌。
他突然发现,这个晚上,老公馆比任何时候都更有生命。每一块砖,每一片瓦,都在说话。
王大爷把酒放在桌上,又拿起那张通知。这次他没发抖。他仔细把它折好,放进胸前的口袋,靠近心脏的位置。
“三十天。”
他对自己说,“够我们做很多事了。”王大爷走到院子里,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河。陈师傅已经把桌子摆好,四条腿都钉了木片,稳得像新的一样。
“桌子好了。”
陈师傅用手摸桌面,“比结婚的时候还平。”
小张提着酒回来,后面跟着李奶奶。她手里的鱼还冒着热气,香味一下子充满了院子。
“刘阿姨呢?”李奶奶问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
刘阿姨从门里跑出来,手里抱着一个红盒子,“点心还热着。”
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。王大爷打开茅台,给每个人倒了一点。
“第一口,”王大爷举起杯子,“给这个老院子。”
杯子碰在一起,声音很脆,像年轻时候的笑。
李奶奶夹了一块鱼给小张:“吃吧,吃完有力气想主意。”
“想什么主意?”刘阿姨问。
“救院子的主意。”
小张说,眼睛又亮了,“我在微博上看到,别的地方也有老房子被保下来了。只要大家齐心。”
陈师傅摇头:“孩子,我们五个人,怎么齐心?”
“不对。”
王大爷突然说,“我们不只是五个人。”
他指着老槐树:“它也算。”
又指着桌子:“它也算。”
再指着地上的影子:“那些也算。”
李奶奶笑了:“老王说得对。这个院子里的每样东西,都和我们在一起。”
刘阿姨拿出点心分给每个人:“那我们从明天开始,每天做一件事。让这三十天,变成三十个故事。”
“我明天把东屋的窗子修好。”
陈师傅说,“那窗子吱呀吱呀叫了十年。”
“我后天教小张做鱼。”
李奶奶说,“不能让他以后只会吃方便面。”
“我大后天把大家的照片都洗出来。”
刘阿姨说,“贴在墙上,让墙也记得我们。”
王大爷点头:“好,就这么说定了。三十天,三十个故事。”
小张站起来,给每个人的杯子又倒上酒:“那今天的故事,就是'最后一顿饭的开始'。”
月光更亮了,照得五个人的脸都像年轻人。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,叶子沙沙响,好像在说:我听着呢,你们讲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