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把手机放回口袋,脚步却比来时慢。松涛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黑里拍手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:电线断,手电光里,刘强抱着妹妹,妹妹怀里护着一只湿淋淋的录音机。机里也是这首《送别》,只是被雨泡得发闷,像哭。
他转身,不回家,朝城西旧火车站走。铁轨早拆,月台剩半排水泥柱,像缺牙的嘴。风穿过,发出“唔——”的长音。老王在第三根柱下停住,蹲身,摸出钥匙,撬起一块松动的地砖。砖下埋着一只铁盒,漆皮掉尽,锈斑像干血。盒里是一卷更老的磁带,标签褪成灰,只留一个铅笔字:美。
他把磁带揣进怀里,像揣一块冰。抬头,月台尽头,一盏残灯忽然闪,像眨眼。老王不眨眼,对着灯说:“我回来晚,但你别睡。”
灯真的不闪了,只把光拉成一条细线,照着他回家的路。
天快亮时,老王坐在厨房,把两盘磁带并排摆:一盘是刘强孩子的合唱,一盘是“美”。煤气灶上,水壶低唱,像替他决定。他拿起旧随身听,放进“美”,按下播放。机器老,转得慢,声音先碎后圆:
“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……”
女声,二十岁的嗓子,清得能照见人影。老王闭眼,看见1989年的小河,河面漂着西瓜皮,皮上蹲一只青蛙。河对岸,张美穿白裙,把录音机举过头顶,朝他喊:“老王,听好了,我录的!”
歌声未完,“咔嗒”,磁带绞带。老王睁眼,屋里只剩水壶尖叫。他关掉火,取出磁带,断成两截。断口处,褐色的磁粉像撒出的芝麻。他把断带重新绕好,用透明胶贴住,动作轻得像给婴儿包襁褓。贴完,他把磁带放进新壳,写上今天的日期,又写:第二次送别。
门口传来钥匙声。小李推门,手里提热豆浆,看见桌上双盘,愣住:“王队,您一夜没睡?”
老王把旧随身听推给他:“听,张美最后一次唱。”
小李插上耳机,才听一句,眼眶就红。他摘下,声音发干:“原来……她唱得这么好。”
老王点头,把铁盒也推过去:“盒里还有她写给我的信,没拆。我当年怕拆,就输了。”
小李指尖发颤,捏起那封泛黄的信,却没撕口,又放下:“现在拆,也不晚。”
老王摇头:“不拆了。让信留在过去,我们把歌送到未来。”
他起身,从柜底拿出一只帆布包,把两盘磁带、信、还有粉笔头、红绳、录音笔全装进去。拉链一拉,像关上一只百宝箱。小李看愣:“您要出远门?”
“不远,就在城里。”
老王把包背到肩上,“我要把音乐教室的地址选在张美当年唱歌的小河边。二十年前,她在那里送别人;二十年后,我们在那里迎回来。”
小李豆浆也不喝,跟着出门。清晨六点,巷口有雾,雾里有二胡声,拉的是同一首《送别》。拉琴的是个白发老头,脚边放一只空碗。老王经过,往碗里放一枚硬币,不停步。老头抬头,琴声不断,只冲他喊:“调子没错吧?”
老王回一句:“别升半音,她就听得懂。”
雾更浓,两人一前一后,像走进一张未干的水墨。走到小河边,雾忽然散,河心漂着一只纸船,船头插着一枝白菊。小李眼尖,看见船帮写着粉笔字:姐,河水不辣,你回来加。
老王蹲身,把帆布包放在石阶,取出新磁带,高高举起,对着河面喊:“张美,新的教室在这儿,你当第一个老师!”
河水反光,像有人在水底打手电。光斑晃呀晃,晃成一条小路,从老王脚边,一直通到对岸的芦苇。芦苇里,一群麻雀扑棱飞起,翅膀打出一阵掌声。
小李把吉他取下,调弦,问:“王队,唱哪段?”
老王把磁带放进随身听,按下录音键,说:“从头唱,唱到她不哭为止。”
吉他起,童声没来,只有两个人的声音:
“长亭外,古道边——”
唱到第三句,对岸芦苇里忽然冒出一个小女孩,约莫七岁,穿白裙,手里举一只旧录音机,机身上缠红绳。她跟着哼,声音嫩,却不掉拍。老王手一抖,磁带差点掉地。小李也看见,却不停,反而唱得更大声。
一曲终,女孩把录音机放在岸边,转身跑远,像一条白鱼游回绿苇。老王过河去捡,机里是一盘新磁带,标签湿,却留一行稚气字:我替姐姐唱。
他抱机回来,对小李笑:“教室有学生了。”
小李抹泪,却问:“她是谁?”
老王把磁带贴到耳边,像听心跳:“她是下一个二十年。”
两人往回走,太阳完全跳出,把河面烤成一面镜。镜里,两条影子一长一短,短的那条,忽然多出一条白裙,随风飘,像一条不肯靠岸的船。老王不回头,只抬手,冲后摆了摆,像打招呼,又像告别。
他知道,有些秘密不用挖,它们会自己长出脚,顺着歌,顺着河,一步一步,走回人声最亮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