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把报纸揉成一团,纸心还印着“爆”字,像提前写好的墓碑。
“上车。”
他拉开车门,钥匙还插着,“两点五十,来得及。”
小李把磁带塞进裤袋,跳上副驾:“开什么玩笑?那是危楼!”
许阿姨抱木箱坐后排,黑发缠在她手背,像女儿的手指:“她可能在里面。”
吉普冲出发霉的巷,轮胎碾过白印,发出撕布声。
三点差五分,美丽大厦外围满人,黄线拉成死结。
老王把车横在警戒线外,交警拍窗:“退后!”
老王亮出退休证:“楼里有孩子!”
交警愣半秒,杆抬起,车冲进去。
楼门黑洞,像咬碎的牙。
老王把空桶倒扣,手电绑底,做成简易灯:“我走前,小李中间,许阿姨跟紧。”
楼梯扶手掉漆,摸一手红粉,像干掉的血。
每层转角都喷着“拆”字,红漆流成泪。
九楼,风从破窗灌进来,吹得塑料布啪啪响。
“美丽!”许阿姨喊,声音被风剪成碎片。
回应她的,只有电梯井里铁绳碰撞的叮当。
老王蹲地,指尖摸到新鲜脚印,灰上有水渍,火水味。
“刚有人。”他压低嗓子。
小李把耳朵贴在防火门:“里面有声,像女孩哭。”
门被铁链锁死,锁头新,闪着银光。
老王掏出随身小刀,锯链,火星四溅,像除夕的小鞭。
“咔哒”链断,门推开,一股霉味混着火水扑出来。
走廊尽头,一个穿校服的背影,头发到腰,红绳系尾。
许阿姨腿一软,箱落地:“美丽?”
背影转身,却是陌生脸,嘴被布条勒进肉,眼瞪得快要掉出。
女孩手里举一张纸,写着:再走近,就点火。
她脚边,一桶火水,盖已掀开,引线垂在桶口,尽头连着打火机。
老王把双手举高,慢慢前挪:“我们是来救你。”
女孩摇头,泪甩到纸上,字化开成黑花。
小李看见她校服第二颗扣子没系,线头拖出,和许阿姨木箱里那根一样颜色。
“姐,别怕。”
小李用家乡话,“我们带你回家吃面。”
女孩眼神晃一下,打火机“咔”地滑指,火苗跳起。
老王扑过去,用湿衣袖压火,火舔布,发出臭鸡蛋味。
引线被烧短一截,还剩三秒。
小李拖桶,火水洒一地,他脚下一滑,桶滚到窗边,撞碎玻璃,直落九楼。
“轰——”楼下传来闷响,火球升起,热浪冲窗,把老王掀倒。
女孩被震晕,许阿姨抱住她,扯出嘴布,喊:“我女儿在哪?”
女孩咳出火水味,手指天花板:“上面……水箱。”
老王看表,三点零二分,楼体开始抖,像打寒战。
“走楼梯来不及。”
他踹开通风井铁网,“爬!”
通风井窄,只能容一人,铁壁烫手,像烤红的锅。
老王先上,用皮带扣当抓手,一节一节攀。
小李把女孩绑在背上,紧随其后。
许阿姨把木箱丢下,空手上攀,指甲掀翻,血抹在铁壁,留下红手印。
楼顶水箱间,铁门反锁,缝里有光。
老王肩撞,门开,一股腐臭涌出。
水箱盖被铁丝捆死,旁边倒着一个人——金老师,穿二十年前的西装,脸被水泡得发白,嘴却笑,像完成最后一场演出。
他手里攥着一张车票:青水→北城,1999年10月3日,背面写着:美丽,爸爸对不起你。
老王用刀割铁丝,许阿姨扑上来一起拉,铁盖掀开的瞬间,一具小小白骨沉在水底,黑发像水草,红绳仍系在腕骨。
楼体发出钢筋断裂的尖叫,水箱壁出现裂缝,水喷涌,把白骨冲起,骨手“啪”地搭在桶沿,像最后的告别。
“带她走!”老王把白骨包进外套,扎紧。
楼顶已经开始倾斜,远处传来爆破倒计时:“十、九……”
他们冲向逃生梯,梯被火烤得通红,手掌一碰就起烟。
小李把女孩先推下去,再回头,许阿姨却跪在水箱边,把白骨抱怀里,唱起二十年前的摇篮曲,声音被倒计时切成碎片。
老王返身,一巴掌扇醒她:“唱够了!走!”
三人连滚带爬,下到七楼,楼体轰然坐塌,楼梯瞬间消失,他们跌进下层废墟。
灰尘像雪,落满头发,世界只剩耳鸣。
一束光从裂缝照进来,救援队的喊声穿透钢筋:“有人吗?”
老王用尽全力回吼:“这里——”
声音出口,却嘶哑得像二十年前的许美丽。
裂缝被撬大,消防员伸下手,先把女孩拉上去,再是许阿姨,怀里仍抱那团外套。
老王最后攀出,脚刚落地,身后整栋楼像被抽骨,轰然倒下,尘土冲起,把太阳染成血色。
警戒线外,救护车排成行。
医生接过白骨,轻声说:“我们带她回家。”
许阿姨却突然松手,跪在地上,把红绳系到自己白发,喃喃:“妈来晚了。”
风把灰尘吹散,露出蓝天,像刚被洗过。
老王走到小李身边,两人满身灰,只剩眼睛还亮。
小李从口袋摸出那盘磁带,塑料壳裂成两半,磁带条被风吹得飘起,像一条黑水,终于归水。
老王伸手,接住飘来的磁带条,缠在指上,轻声说:
“火水洗眼,眼归火;发归水,人归土。”
“现在,都归位了。”
远处,爆破队收工,铁球吊离,只剩一块楼牌躺在废墟,正面“美丽”二字碎成三截,背面却露出新刻的小字:
“对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