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老王把铁盒塞进旧包,拉链拉死,像给兽口上锁。小李靠在门边,手里转着那盘磁带,塑料壳“咔啦咔啦”响,像骨节在响。
“四点十分,第一班去北城的车。”小李把车票按在桌上,票面皱得像老人的手。
陈老师从厨房出来,端三杯白水,手抖,水洒出一条线:“我……我去请假。”
“不用。”
老王把杯推回去,“你留下,看树洞,别让第二只手伸进去。”
许阿姨坐在角落,怀里抱黑布包,布上渗出血迹,她一夜把白发编进红绳,再剪断,像给死人编辫子。她抬头,眼白全是红丝:“我带她回家。”
老王点头,又摇头:“先找刘强。”
青水城北,旧楼像歪牙。刘强住最高层,铁门新漆,铜锁亮得晃眼。老王抬手敲,指节在铁上敲出五声空。
门开一条缝,缝里露出半张脸,肉多,油亮,鼻尖出汗。刘强看见老王,眼仁猛地一缩,像猫见开水。
“王……王哥,退休快乐。”他笑,嘴角扯到耳根,牙上粘金粉。
老王把鞋尖卡进门缝:“聊五分钟。”
刘强往后退,肚子先动,人再动。屋里装修亮得像实验室,地板能照出人脸。他请老王坐,沙发软,人一陷就难站起。
“二十年前,你在工地管火水?”老王开门见山。
刘强擦汗,用整只手抹,像擦桌子:“我……我只是小工,搬桶。”
“桶里装什么?”
“就……就洗瓷砖的药,金老师说叫火水,能去污。”
他眼神飘,飘到墙上照片——照片里,他穿西装,站在新楼前,楼名“美丽大厦”。
老王顺着看,嘴角一动:“楼名谁起的?”
“金……金老师让起的,说'美丽'好听,好卖。”刘强声音越来越小,像漏气。
老王从口袋摸出那张照片,举到刘强眼前:“认得这瓶吗?”
照片里,金老师举玻璃瓶,眼珠浮在液面。刘强只看一眼,喉咙“咕咚”一声,像吞石头。
“我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他猛地站起,肚子撞茶几,玻璃杯滚下地,“啪”一声,碎成白星。
老王不动,等玻璃声停,才说:“昨晚,我家门开了,东西动了,你干的?”
刘强脸色瞬间灰,像刷了水泥:“不是我!是……是有人给我钱,让我警告你……”
“谁?”
“没……没见脸,只听见声音,通过公共电话,说'再查,就烧你家'。”刘强腿一软,跪在地毯上,地毯厚,膝盖没声。
老王起身,走到照片前,伸手摘框,框背后掉出一张折小的车票:青水→北城,1999年10月3日,票价二十元,已使用。
“你也去了北城。”老王把车票放进口袋,像收证据。
刘强抬头,眼泪混汗,在脸上犁出沟:“我……我只是开车送金老师,到北城就把美丽……不,把女孩放下,我真没动手!”
“放下哪里?”老王声音低,像铁盖合拢。
“旧车站……后巷,有辆白色面包车等着,车牌被泥糊住。”刘强说完,整个人瘫坐,像被抽骨。
老王转身,拉门,铁门“咣”地合,留刘强在亮屋里,独自发抖。
下楼,小李在车边等,车是借的,旧吉普,漆掉得像癣。老王把车票递给他:“北城,旧车站。”
“他呢?”小李抬头看七楼,窗帘动一下,又停。
“吓破了胆,暂时不会说谎。”老王上车,关门的声像枪栓。
吉普驶出城,天开始亮,雾贴在窗,像没擦干的泪。许阿姨坐后排,怀里仍抱黑布包,布角滴下一滴红,落在塑料地垫,“嗒”,像秒针走一格。
中午,北城旧车站,铁轨锈红,野草从枕木钻出,高过膝盖。老王三人站在后巷,地面水泥裂,缝里塞着黑发,像是谁剃头留下的。
小李蹲身,用树枝拨,拨出半片红绳,绳色褪成粉,和他之前在树洞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这里。”他指地上,有一道白印,像车轮长期停放压出的。
许阿姨突然冲出去,对着空巷喊:“美丽!妈来了!”
声音撞墙,弹回,变成无数“来了”,却无人应。
老王沿墙走,手摸砖缝,指尖触到凹痕,低头看,是一行用刀划的小字:火水洗眼,发归水,眼归火,下面刻着两个名字:林小满、许美丽,名字被框在一个心形里,心又被横线划破。
陈老师若在场,会认出那是金老师的字,笔画像骨头。
老王用手机拍下,刚收起,巷口传来脚步,轻,却稳。三人回头,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站那里,帽檐压到鼻,只露出嘴,嘴在笑,笑得像裂开的番茄。
“找女孩?”
男人声音沙,像玻璃碴滚铁桶,“跟我来。”
许阿姨先迈步,老王拉住她:“先问名。”
“我没名,只有车。”男人抬手,指向巷外,一辆白色面包车停那里,车牌糊泥,和刘强说的一样。
小李悄悄把磁带机握在手里,拇指按在播放键,像握武器。
老王上前一步:“人在哪?”
男人不答,转身走,三步上车,车门“哗”地拉开,里面黑,像张开的喉。
许阿姨挣脱老王,冲过去,刚伸手,男人从座下抽出一桶透明液体,拧盖,气味冲鼻——火水。
“上车,或火洗脸。”男人笑,牙齿黄得像锈。
老王瞳孔缩成针,他认出那桶,和实验室、和树洞里的一模一样。他举手,示意小李护住许阿姨,自己慢慢靠前:“我来换。”
男人挑眉:“你值什么?”
“我知道金老师把钱放哪。”老王瞎编,声音稳得像铁。
男人犹豫半秒,就是半秒,小李猛地按下播放键,磁带尖叫冲出,女孩的声音划破空气:“金老师说,火能洗眼——”
男人像被针扎,手一抖,桶倾斜,火水洒出,淋在他自己鞋上,气味炸开。
老王趁机扑上,肩撞男人胸口,两人滚进车里,车门“砰”地合,世界黑成一盒。
车外,许阿姨拍门,喊声撕裂,小李找石头,刚举起,“咔”一声,车门从里推开,老王出来,手里拎空桶,衣服湿,眼却亮:“他晕过去,绑了。”
许阿姨冲上车,后厢,一个旧木箱,箱上钉着铁环,环里扣着一截黑发,发梢系褪色的红绳。她扑过去,抱箱,像抱女儿,泪砸在木上,发出“嗒嗒”声,像二十年前的心跳。
老王把男人拖下车,用鞋带绑手,再抬头,看见面包车后座贴着一张泛黄照片:金老师搂两个女孩,女孩笑,眼却空,像被挖走的窗。
照片背面,新写一行字:火水完成,眼归火,发归水,人归土。
风掠过,巷口报纸飞起,落在老王脚面,头版黑体:美丽大厦今日爆破拆除,时间——下午三点。
老王看表,两点四十五,秒针正冲向整点,像冲向悬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