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影在地上爬,像一条活过来的蛇。老王走在最前,手电光切开黑暗,照出树根间一个黑洞,洞口有铁盖,盖上有锈斑,像干掉的血。
“钥匙。”老王伸手。
小李把那两根头发拼成的“钥匙”放上去,对不上。许阿姨突然笑了,笑得像哭:“要我的。”
她拔下一根白发,发根带着血丝,插进锁孔,一转,铁盖“咔”地开了。
一股冷气冲出来,带着二十年前的味道。老王先下去,脚碰到铁梯,冰凉,像摸到死人的手。他数着阶梯:一、二、三……第七阶,脚底触到平地。
手电光扫过,照出四壁水泥,墙上用红漆写着:火水洗眼。字往下滴,像流血。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铁床,床上有铁环,环里扣着一截黑发,发梢还系着红绳,绳色已褪成粉。
“美丽……”许阿姨扑过去,抱起那束头发,贴在脸上,像抱一个看不见的娃娃。
小李在墙角踢到一只铁桶,桶里装着透明液体,液面浮着金粉,一闪一闪,像星星。他用手指蘸,皮肤立刻变白,像被抽走血。“和实验室一样。”
陈老师走到最里,摸到一只木箱,箱盖用铁钉钉死。老王用小刀撬,钉子“吱呀”地叫,像在梦里磨牙。箱盖一开,里面是一叠照片,最上面一张:金老师穿着白大褂,手里举着一个玻璃瓶,瓶里泡着一对眼珠,黑眼珠,瞳孔里映着两个女孩的脸——许美丽、林小满。
照片背面写着:火水完成,眼归火,发归水。
许阿姨把照片按在胸口,突然转身,用头撞墙,“咚咚咚”,血顺着额角往下爬,像红蚯蚓。老王抓住她肩膀:“别死,死便宜他。”
小李在箱底摸到一本病历,封面写着:许美丽,年龄17,症状:目睹火水实验,情绪失控,建议封存。病历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车票:1999年10月3日,青水→北城,票价二十元,未使用。
“她想跑。”小李把车票递给许阿姨。
许阿姨用血手指轻轻摸那张旧票,像摸女儿的脸:“我给她收拾包,她却回头说'妈,我把眼留在树下,等我回来拿'……”
老王把病历塞进怀里,手电光一扫,照出床底还有一只小铁盒。他爬进去,拖出盒子,盒盖没锁,里面是一盘磁带,标签用红笔写着:火水之歌。
“学校广播室还能用吗?”老王问。
陈老师点头,嘴唇白得像纸:“老机器,应该还能转。”
四人爬出树洞,月亮已升到操场正中,把影子压成薄片。他们穿过教学楼,走廊尽头,广播室的门半掩,像一张没合上的嘴。
老王把磁带推进卡座,按下播放键。磁带“滋——”地转起来,先是一阵空白,接着传出女孩的声音,轻轻的,像从水里浮上来:
“金老师说,火能洗眼,水能洗面。我不信,他就把林小满按进桶里……满的头发掉光了,漂在水上,像黑草……我跑,他抓我,用火烧我的发梢,说这样我就能看见火里的路……我看见的,是爸爸的钱,是妈妈的泪,是金老师笑……”
声音停住,只剩“沙沙”电流。突然,另一个声音插进来,低沉,男声:“实验体02情绪崩溃,准备封存。”紧接着,是女孩的尖叫,尖锐,像玻璃碎在夜里。
许阿姨猛地扑过去,拔掉电源,尖叫却还在空气里回荡,像不肯走的魂。她抱住磁带机,像抱一个婴儿:“够了,美丽,妈带你回家。”
老王把磁带取出,放进铁盒,盖好。他看向窗外,月亮正悬在老歪脖子树上方,树影像一只手,五指分开,按在操场,像按在一颗心上。
“明天,去北城。”
老王说,“车票没用,人可能还在。”
陈老师扶住门框,腿抖得像筛子:“如果……金老师也去了?”
老王把铁盒递给小李,伸手进口袋,摸出那张被碱烫破皮的手掌,血已干,像一张红网。他握拳,网收紧:“那就把火水,还给他。”
许阿姨把白发重新插回锁孔,轻轻一转,铁盖“咔”地合上。树洞像一张嘴,重新咬住二十年的秘密。她抬头看月亮,眼泪流过血痕,冲出一道白沟:“美丽,妈明天去接你,把眼带回家。”
风掠过,树叶“沙沙”响,像无数小嘴在说:明天,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