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把照片翻过来,让阳光照透“救我,火下”四个字。那行字像四根黑针,扎进许阿姨眼里。她忽然蹲下,手指抠住地砖缝,指甲“咔”地断了一截,血珠滚出来,像小红米。
“阿姨,树下真有眼?”小李声音发颤,却伸手按住许阿姨的肩。
许阿姨不答,只把断指甲在地砖上写:水。写完了,她抬头看陈老师,眼泪把脸上的粉冲出一道沟:“老师,您说过,字是路。我闺女的路,被谁断了?”
陈老师拄着藤椅站起,影子抖得像风里的纸。他带三人进屋,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。箱盖一开,一股霉味冲出来,像二十年没开窗的教室。箱里整整齐齐码着运动会奖状,最上面一张写着:第一名,许美丽,跳远。
奖状背面,用红笔圈着一个“火”字,火里套着“水”,水里又套着“眼”。老王用指甲刮了刮,红粉掉在掌心,像干掉的血。
“那年运动会后,美丽把奖状还给我,说'老师,我不要金榜,我要河底'。”
陈老师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我骂她胡说,她就跑了。”
老王把奖状对折,对准阳光,透过纸背看见一行更淡的铅笔字:三点,桥下,第四块砖。他心头“咚”地一声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现在就去。”老王把奖状塞进口袋,转身往外走。
许阿姨一把抓住他手腕,指甲陷进肉里:“带我。”
四人出门,太阳已经西斜,影子被拉得老长,像四条黑绳,把过去和现在捆在一起。青水河离学校不远,桥下流水声“哗哗”,像有人在笑。
桥是老石桥,桥洞第四块砖在水线以上半尺。老王卷起裤腿,踩进水里,凉气顺着脚腕往上爬。他用小刀撬那块砖,砖一松,掉出一个小铁盒,盒盖锈得发红,像冻伤的皮。
盒里只有一张作业纸,被水洇得发皱,字迹却还在:火里有人,是金老师。老王把纸递给许阿姨,她看了一眼,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的蛇,软软地滑坐在桥墩上。
“金老师……教化学,爱做实验,头发总带一股硫黄味。”
陈老师嘴唇发抖,“运动会那天,他负责发奖。”
小李突然蹲下,从桥墩缝里捏出一根头发,黑里透红,发梢沾着一点金粉。老王把头发和之前那根并在一起,像拼成一把小钥匙。
“去实验室。”老王说。
化学实验室在学校最旧的那排平房,门锁锈死。老王用小刀一拧,锁“咔”地开了,一股酸味扑出来,像打翻的醋缸。屋里黑,只剩西窗透进一点橘光,照在讲台后面那口大铁柜上。
柜门没锁,一拉就开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运动会奖杯,每个奖杯底座都贴着名字条:许美丽、林小满、……最后一个,是金老师自己。奖杯里盛着半杯透明液体,液面漂着几根头发,像黑线浮在水上。
许阿姨突然冲过去,把奖杯全扫到地上。“哗啦”一声,液体溅开,地面立刻冒白泡,像被无数小嘴咬。老王蹲身,用指尖蘸一点,皮肤立刻烫起水泡,他却笑了:“强碱,能溶肉。”
陈老师扶住讲台,才没摔倒:“金老师……用学生的头发做实验?”
小李在柜底摸到一本笔记本,封面写着:火水计划。翻开,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——金老师和两个女孩站在树下,一个是许美丽,一个是林小满,两人头发都撒着金粉,像戴了金冠。照片背面写着:实验体,编号01、02。
老王把照片翻过来,对准光,看见树影里还有第三个人,只露半张脸,嘴角有痣——是许阿姨。他猛地抬头,许阿姨已退到门口,夕阳把她的影子钉在地上,像一根黑桩。
“阿姨,您也在照片里。”老王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带着钩。
许阿姨的嘴抖了半天,才挤出一丝声音:“我……去拦美丽,却看见金老师把她们按进树洞……我跑,我跑……”她忽然撕开裤腿,露出那道疤,疤在夕阳下红得发亮,“他推我,火盆翻,火舌舔腿,我闻到自己肉香……”
陈老师“哇”地吐出一口酸水,溅在讲台上,像给过去盖了一层膜。老王把笔记本揣进怀里,走上前,伸手给许阿姨:“现在,不跑。”
许阿姨看着他掌心,那里刚被碱烫出的水泡已经破皮,渗出血丝,像一张小小红嘴。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,两只手都在抖,却握得死紧。
小李突然指向窗外:“看!”
操场尽头,老歪脖子树的影子正被夕阳拉长,树影像一条黑蛇,蛇头正好探到实验楼门口,蛇口大张,似要把四人吞进去。老王握紧许阿姨的手:“走,去树下,把眼挖出来。”
四人出门,影子合成一条更大的黑蛇,游过操场,游向那棵等了二十年的树。风掠过,树叶“沙沙”响,像无数小嘴在说:欢迎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