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把车票放进口袋,像把一块烧红的炭按在心口。他转身,看见厨房门后挂着一件褪色的校服,左胸绣着“青水中学”四个字。校服袖口磨得发白,像被无数次咬过的铅笔头。
“小强,你姐失踪前,有没有说过要去哪?”老王的声音比蚊子还轻。
林小强摇头,眼泪砸在地上,变成一个个小黑点:“她只说,火能把水烧开,烧开的水能看见底。”
小李突然蹲下,手指沿着地砖缝划拉:“王叔,您看!”地砖缝里嵌着几根头发,黑得像夜,却闪着红光。老王用牙签挑起一根,对着窗光——发梢分叉处粘着一点金粉,像星星掉在乌云里。
“这不是普通金粉。”
老王想起二十年前,青水中学运动会,获得第一名的学生会在头发上撒金粉,象征“金榜题名”。他猛地站起,膝盖发出“咔”一声,像老木门被风推开。
三人走到后院。一棵老歪脖子树立在墙角,树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“火”字,笔画里嵌着干涸的树脂,像一条琥珀色的蛇。老王伸手摸,指尖沾到一点粘粘的东西——是糖稀,二十年前小卖部五分钱一勺,学生用来贴奖状。
“树下。”老王喃喃。他蹲下去,用牙签拨拉树根旁的土。土很松,像有人刚埋了东西。小李找来铁锹,三下五除二挖出一个玻璃罐,罐里卷着一张作业纸,纸边被火烧过,缺了角。
纸上用铅笔写着:“三点,树下,真相。”字迹歪歪扭扭,像被风吹散的蚂蚁。
老王把纸翻过来,背面用红笔圈着一个“水”字,圈外画着箭头,指向青水河方向。
林小强突然抓住老王的手腕,指甲掐进肉里:“我姐说过,陈老师教她写字,每个字都是一条路。”
老王心头一震——陈老师,退休前是青水中学语文老师,最爱用“字谜”教学法。
三人直奔陈老师家。老教师坐在藤椅上,阳光透过葡萄架,在他脸上撒下一片网。老王递过作业纸,陈老师的眼睛突然亮得像两颗玻璃珠被擦过。
“这是许美丽的字。”
陈老师用颤抖的手指点着“真”字,“你们看,她把'真'字里面的'三'写成了'川',意思是——水里有三横,三横是桥。”
老王心跳加速:“许美丽?不是林小满?”
陈老师摇头:“林小满是她同桌。那天放学,许美丽跑来办公室,说在河边看见'火里有人',我骂她眼花……”老人突然捂住脸,指缝渗出泪水,“第二天,她就失踪了。”
小李插话:“那林小满为什么也失踪?”
陈老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老照片——两个女孩穿着校服,站在歪脖子树下,背后是青水河。许美丽嘴角有痣,林小满没有。老师用指甲划过照片背面,那里用铅笔写着:“火里有水,水里有火,树下有眼。”
老王突然明白了什么。他掏出那张旧车票,把“火”字圈对准照片上的树影——圈住的位置,正是树干上“火”字的刻痕。他感到后背一阵凉,仿佛有人把一块冰按在脊椎上。
“陈老师,您知道'金榜题名'的金粉,是谁在用?”老王尽量让声音平稳。
“是运动会第一名的奖品。”
老师苦笑,“那年第一名叫——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咳嗽声。许阿姨提着菜篮站在门口,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条黑色的蛇爬进屋里。她看见老王手里的照片,菜篮“咣当”掉在地上,西红柿滚出来,像一颗颗被掐住喉咙的心。
“许阿姨?”小李弯腰捡菜,却看见许阿姨的脚踝上,有一道二十年前被火烫伤的疤,疤的形状像一条弯弯的河。许阿姨的嘴像被针缝住,只剩眼珠乱转。老王蹲下去,把西红柿滚回篮里,指尖轻轻碰那道疤——烫得缩手,像摸到一块藏了二十年的火炭。
“阿姨,火里有人,您看见过?”老王声音压得比叶子还低。
许阿姨突然哭了,泪砸在疤上,烫起白烟:“我……我闺女美丽,那天回来说树下有眼,我骂她疯……夜里她拿金粉撒头发,说要去烧开水,看河底……”
陈老师手里的照片“啪”掉地,背面“树下有眼”四个字被阳光照透,像四个黑窟窿。小李捡起,发现照片边缘有一行更淡的铅笔痕:“救我,火下。”
老王抬头,葡萄架的影子正好落在许阿姨脚背,像一根绳,把二十年前失踪的女儿又系回母亲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