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但李文博的心没停。他回到家,把伞立在门边,衣服没换就坐到书桌前。台灯亮着,他铺开一张白纸,笔尖在墨里蘸了蘸,又抬起。写什么?怎么写?他教了二十年书,此刻却像第一次写作文的孩子。
窗外的梅子树滴着水,一声,两声。李文博深吸一口气,落笔:
“小梅:
书看完了,却不敢还。一还,就少了再见的理由。
你在店里说'不能放弃'时,眼睛比灯还亮。我想告诉你,你的亮也点着我。我走了那么多夜路,第一次觉得前面有光。
我文笔不好,只会教诗。诗里说'此时无声胜有声',那我就先写到这儿,等你一声。”
写完,他把纸折成小小的方块,像做贼一样塞进《春晓诗集》的封底。第二天,他特意选在王小梅去银行交房租的时候把书放在柜台,用一本《北京地图册》压住,然后逃也似地出了门。
中午,阳光把雨水蒸成雾。李文博在大学的走廊里来回走,手机攥在手里,屏幕亮了又暗。没有短信,没有电话。他安慰自己:她太忙,或者还没发现。可心里像放了一只猫,抓个不停。
下午第三节课,他讲得乱七八糟,学生偷偷笑。他干脆提前十分钟下课,一个人躲进办公室,把窗帘拉得只剩一条缝。那条缝里,天色蓝得刺眼。
四点整,手机震了一下。他差点把杯子打翻。
“书收到了,也收到别的。今晚八点,店里见。——梅”
李文博盯着那行字,嘴角越咧越大,像个傻子。他回了一个“好”,又觉太冷,加了一朵梅花表情,再觉太热,删掉,只剩光秃秃的“好”。
晚上七点半,他提前到了。小梅书店的灯却黑着。他站在门口,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,像一条不安分的狗。七点四十五,王小梅从巷子口跑来,头发被风吹得乱飞,手里提着一袋橘子。
“对不起,房东拖着我签字。”她喘着气,钥匙叮叮当当掉在地上。
李文博弯腰帮她捡起来,指尖碰到她的指尖,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。门开了,一股旧纸的味道涌出来,混着橘子的甜。
王小梅没开大灯,只点亮柜台上的小台灯。黄光下,她的脸像隔了一层纱。她把橘子放在桌中央,推给他:“吃。”
李文博剥开一个,汁水溅到手背。他拿纸要擦,王小梅递给他一块手帕,白底绣着一枝小小的梅。他不敢用,叠好放进兜里。
“信……你看了?”他终于问。
王小梅点头,从柜台下拿出那张纸,已经压在一本硬壳笔记本里。她用手指轻轻抚过折痕:“我没想到你会写字给我。”
“我本来也不敢。”
李文博低头,“可昨天你说'不能放弃',我就想,也许我能帮你不放弃。”
王小梅沉默了一会儿,把笔记本抱在胸前,像抱着一只猫。“你知道吗?爷爷走后,我一个人过春节。外面放烟花,我在这儿擦书架,擦一页,哭一声。我以为没人会听见。”
李文博心里一抽,伸手想碰她的肩,又在半空停住。王小梅却往前一步,额头抵在他肩上,轻轻撞了一下,很快离开,像风吹过的梅枝。
“以后……”他嗓子发干,“以后春节,我陪你过。”
王小梅没回答,只把橘子皮一片片摆成一朵花,推到两人中间。“李文博,你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关了店,去卖衣服;怕我今年就嫁给别人;怕我们其实一点都不懂对方。”
李文博想了想,摇头:“我更怕没说出口就老了。”
王小梅笑了,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毛笔,在橘子皮花中央写了一个小小的“春”。墨汁渗进白色橘络,像雪里绽开一点黑。
“那就从春天开始。”她说。
李文博接过笔,在她字旁边添了一个“晓”。两个字挨在一起,一个胖,一个瘦,却都不完整,像两个缺口,正好对上。
他们就这样趴在柜台,头碰着头,把剩下的橘子皮写满:风、书、光、来、去、住、回……每写一个字,就笑一声,像偷吃糖的孩子。写完,王小梅把橘子皮花夹进那本《春晓诗集》,合上书,轻轻一拍。
“明天我把这本书放在最显眼的位置,不让它再落灰。”
李文博看着她,突然说:“我也想写一本书,写这条街,写这家书店,写你。”
王小梅眨眼:“写我什么?”
“写你怎么把冬天过成春天。”
王小梅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:“先别写,先活着。”
夜渐深,橘子吃完了,墨也干了。李文博起身告辞,王小梅送他到门口。两人同时开口:
“你——”
“你——”
又同时停住。王小梅先笑:“你先说。”
李文博把手帕还给她:“我洗干净了。”
王小梅接过,指尖在他掌心划了一下,像只偷溜的猫。“下次别还了,再借新的。”
李文博走出巷子,回头望,书店的灯还亮着,像一颗不肯睡的星。他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一张小纸条,不知何时被塞进来的,上面是王小梅的字:
“晓得了,春天。”李文博把纸条贴在胸口,像贴着一团火。他走得慢,生怕踩碎地上的月光。回到楼下,他抬头找那棵梅子树,黑夜里只剩轮廓,却闻得到风里淡淡的香。
第二天,他起得比学生还早。厨房只有一把挂面,他煮了,连盐也忘了放,却吃得干净。饭后他把教案摊开,又合上,再摊开,一行也写不进。最后他带上一支钢笔、一本空白笔记本,折向小梅书店。
书店刚拉卷帘门,王小梅蹲在门槛擦锁,听见脚步抬头,手里抹布还滴着水。“课呢?”她问。
“请假了。”
李文博把笔记本递给她,“今天不写论文,写日子。”
王小梅愣了愣,接过本子,翻开第一页,上面只有他刚写的一行:
“四月二日,晴,梅花还在。”
她笑了,把本子抱在胸前,像接住一只飞累的鸟。“那今天算第一天。”她说完,转身进店,把本子放在收银台最显眼的位置,旁边摆上一支削好的铅笔。
阳光斜进来,灰尘慢慢跳舞。李文博站在门口,忽然觉得:原来一年,可以从一天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