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总把银杏叶捻在指间,火星灭了,只剩一道焦痕。他抬眼,目光穿过玻璃幕墙,落在远处城墙的缺口上,像在看一道旧伤疤。
“两周。”
他把叶子揉碎,碎屑落在图纸上,像黑雪,“你们去找居民签字,只要超过八成同意东移,我签字。”
韩明心里一沉。八成,这比董事会更难。
老陈把鸟笼举高,画眉又叫:“守!守!”
老人声音沙哑,却像敲钟:“我住城墙根下七十年,砖缝里藏着我爹的烟袋油。谁动,我先躺车轮底下。”
张总笑了,转身拉开车门:“那就让车轮先碾过您。”
奔驰扬尘而去。韩明蹲在图纸旁,用指甲划那道虚线,指甲缝里塞满泥。王芳把碎银杏叶收进信封,动作轻得像收尸。
“先找老陈。”
她站起来,风衣下摆沾满土,“他嘴毒,但人心听他。”
老陈家藏在巷子第三道弯,门楣低,韩明低头时,相机撞在木梁上,咚一声,像敲棺材。屋里黑,只有鸟笼前挂一盏煤油灯,灯罩裂了,火光在画眉眼里跳动,像两颗小太阳。
“坐。”
老陈指板凳,自己先蹲门槛上,摸出烟袋,铜锅在灯上烤,发出滋滋声,“我十六岁搬来,城墙砖还热乎,是前朝皇帝拆庙剩下的。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韩明把图纸铺在地面,煤油灯把虚线照成一条血痕:“地铁口东移,您家不用搬,城墙也能留。”
老陈用烟袋锅敲图纸,敲出一个小洞:“留?留给我带进棺材?我要它活着,会喘气,会下雨时冒白烟,会让我孙子摸得到裂缝里的蚂蚁。”
王芳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——一九八七年的老陈,抱着儿子站在城墙下,儿子手里举一根糖葫芦,糖衣裂了,像现在的砖缝。她把照片放在烟袋锅旁:“您孙子今年三十,在国外。他若回来,看见城墙没了,还认得家吗?”
老陈的手抖了一下,烟灰落在照片上,正好盖住孩子的脸。他忽然用袖子猛擦,越擦越黑,最后把照片贴在胸口,像贴一块烧红的炭。
“签字可以。”
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砖,“但我要你们挨家挨户听,听砖怎么哭,听瓦怎么笑。听完再来找我。”
巷子里起风了,煤油灯晃,画眉在笼里扑腾,翅膀打翻一只粗瓷碗,水洒在韩明的相机上,顺着镜头滴进裂缝,像给机器也灌了眼泪。
第一家是寡妇周婶,门开一条缝,露出半张脸,粉底盖不住青黑。她先伸手要照片,看完却笑,笑声像碎玻璃:“拆迁?我盼了十年!给我电梯房,我签十回。”
王芳指图纸:“东移后,您还在原地,只是地铁口远了四十米。”
周婶的笑僵住,忽然把门拉大,屋里堆满纸箱,像随时准备逃难:“远四十米?那我房子还值不值钱?你们到底是保城墙,还是保我?”
韩明把相机对准她,咔嚓一声,闪光灯把她眼里的泪照成两颗钉子。周婶愣住,眼泪砸在纸箱上,发出闷响:“我男人死在城墙根,酒驾,撞砖上。我恨它,可又怕它真没了,我连恨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第二家是卖糖画的老赵,炉火正红,糖浆发出焦苦。他用勺子在石板画一只凤凰,尾巴却断了,像被刀砍。“我爷爷用城墙灰调糖,颜色能亮一百年。”
老赵把断尾凤凰铲起,递给韩明,“现在灰没了,凤凰也飞不走。”
韩明咬下一口,甜里带苦,像含一块碎砖。他把凤凰举到相机前,对焦,断尾在镜头里变成一道闪电。“签吗?”他问。
老赵用围裙擦手,指对面新楼:“签了,我能搬去电梯房,可我的炉火谁抬?糖画要风吹,城墙根的风有八百种味道,电梯里只有香水和屁。”
第三家是小学生林月,作业本摊在膝盖,写“我的理想”。她念给王芳听:“我想当导游,带外国人摸砖缝里的唐朝蚂蚁。”
王芳蹲下来,替她绑好散掉的辫子:“若砖缝没了呢?”
林月把铅笔掰成两截,一截塞王芳手里:“那就把蚂蚁养在我铅笔盒里,让蚂蚁把新城咬成古城。”
天黑时,韩明数了数,只走了七家,三户同意,四户摇头。相机里存满照片,每张人脸背后都有一段城墙,有的亮,有的暗,有的裂,有的完整。他坐在弓桥上,把相机镜头对准水面,灰光里浮出一张脸——是他自己,额头多了一道裂缝,像城墙。
王芳坐他旁边,脱下高跟鞋,脚跟磨出血泡。她把血抹在桥栏杆上,血渗进木纹,像给古城点朱砂。“老陈说得对,”她轻声说,“砖会哭,只是我们听得太晚。”
韩明把今天所有照片倒进一个文件夹,命名“哭声”。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回,父亲用自行车驮他沿城墙根找知了壳,父亲说:“壳空了,蝉飞远,但树记得。”
他抬头,新区玻璃幕墙亮起第一盏灯,灯影投在城墙,把缺口照成一张大嘴,正无声喊饿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王芳把高跟鞋拎手里,光脚往回走,血印在石板路上,像一串省略号。
韩明跟上,相机在胸前晃,镜头盖没扣,晃出哒哒声,像更鼓。走到巷口,他忽然回头,城墙西北角黑漆漆,只有老陈家的煤油灯还亮,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。
他举起相机,对着黑暗按下快门,闪光灯划破夜空,把城墙照成一张底片,裂缝、银杏、吊塔、人脸,全叠在一起,像给未来寄一张明信片,邮戳是——
“还来得及。”闪光灯灭,城墙吞回黑夜。
韩明听见自己心跳,像老砖缝里漏更鼓。王芳回头,血脚印停在石板上,她轻声说:“底片黑了,可裂缝还在。”
画眉忽远忽近,叫声割破静:“守!”两人对视,眼底亮起同一颗不肯坠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