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明把相机挂到脖子上,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弓桥。桥下的水泛着灰光,像一张旧底片。他抬眼望见城墙西北角——那垛口下,银杏叶早黄,风一过,碎金般旋转。王芳已先到,靠砖坐着,米色风衣铺成一小片云。
“相机带了?”她问,声音压得比风还低。
韩明拍拍机身,金属壳发出脆响:“刚拍了你说的裂缝,银杏也入镜。”
王芳点头,把头发别到耳后,指尖冰凉:“十点零五分,张总的奔驰会停在牌坊口。他习惯先抽半支烟再下车,我们趁那两分钟,把照片塞他手里。”
“只给裂缝那张?”
“不。”
她掏出一只牛皮纸袋,鼓囊囊,“还有一九八七到二〇二三的对比图,共三十张。你负责递,我负责说数字。”
韩明接过,纸袋边缘微潮,像渗夜露。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回,她递给他半根油条,纸也这样湿。
“怕吗?”他问。
王芳抬眼,眸里映着城墙灰,也映远处吊塔的长臂:“怕。但更怕它没了。”
话音落地,牌坊口传来车门“咔”响。张总果然现身,银灰西装,领带夹闪着冷光。他低头点烟,火机“当”一声,像敲在古砖上。
王芳深吸一口气,先迈步,风衣下摆被风灌满,帆一样。韩明紧随其后,心脏擂鼓,节奏与吊塔电钻同步。
“张总。”
王芳开口,声音清亮,却带着微颤,“耽误您三十秒。”
张总抬眼,目光像两把薄刀,先扫过她,再扫过韩明,最后落在相机:“记者?我时间贵。”
韩明没接话,直接抽出第一张照片——裂缝特写,银杏根须扎进砖缝,像老人手背的静脉。他把照片横在张总烟前:“三年前,您保证过,城墙修不修,都不会动西北角。”
张总吐出一口烟,白雾遮住半张脸:“规划变了,地铁口要对接游客中心,西北角挡流线。”
王芳立刻报数:“地铁口东移四十米,造价仅增百分之一点七,但省却文物搬迁费三千万。”
她语速极快,像背了无数遍,“这是财务处给的内部测算,您秘书室有电子版。”
张总眉梢一跳,烟灰断落,正好落在照片上,像一撮新坟土。他抬手要擦,韩明抢先一步,用袖口抹去,动作重得几乎擦破纸面:“照片可以重印,城墙裂了补不回。”
远处吊塔突然发出“呜——”长鸣,像替谁哭丧。张总皱眉,把烟掐灭在掌心,火灼皮肤,他却面不改色:“年轻人,情怀不能当饭吃。新区要GDP,要就业,要税收。”
“古城也要吃饭。”
王芳把纸袋整个递过去,“文旅局刚批的'城墙夜游'项目,首期门票收益预测八千万,比卖地皮多两成,且持续二十年。文件在袋底,红头。”
张总指尖顿了顿,终于接过纸袋,却没拆,只轻轻一拍,像在拍一只听话的狗:“你们以为,凭几张纸,就能让机器掉头?”
韩明忽然上前一步,几乎贴上对方领带:“机器掉不掉头,看油门在谁脚下。您董事局的邮箱,我昨晚发了定时信,十点十分到,附带三十张高清图,以及一九三八年日军炮击城墙的档案。若邮件外泄,股价波动,您比我懂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,只剩风卷银杏,发出沙沙雨声。张总瞳孔缩成针尖,第一次认真打量韩明,像在重新估价一件赝品。
“威胁我?”他轻声问。
“提醒您。”
韩明答,声音哑,却稳,“古城墙不倒,您也不倒;它若倒,您得先垫。”
王芳补最后一刀:“我叔叔在证监会,昨晚已收到同样的袋。他习惯午休前看邮件。”
张总沉默,银灰西装被风吹得鼓起,像一面投降旗。他低头看表,十点九分,邮件即将飞入云端。终于,他抬手,把纸袋折成两半,塞进西装内袋,动作轻得像收一张死亡通知。
“给你们两周。”
他竖起两根手指,“找出让地铁口东移四十米的正式方案,上董事会。若通过,西北角不动;若不通——”他指了指吊塔长臂,“它会先拆这里,再拆你们。”
说完,他转身,车门“砰”地合上,奔驰绝尘而去,只留下一地烟灰,被风卷着,像黑雪。
王芳腿一软,扶住城墙才没跪。韩明发现,自己手心也全是汗,相机背带被攥得湿透。
“两周。”
她喃喃,像在背死刑日期,“够吗?”
韩明抬头,望向远处新区玻璃幕墙,阳光正好,幕墙反射出城墙的苍老轮廓,像给现代贴上一张古旧底片。
“够。”
他说,声音轻,却像给砖缝注进新糯米浆,“只要墙还在,我们就还有时间。”
风忽然停了,银杏叶静静落在两人脚边,像一封刚写完,尚未来得及寄出的信。王芳把银杏叶捡起来,夹进笔记本,指尖还在颤:“韩明,两周后要是失败,我就辞职。”
韩明把相机对准她,咔嚓一声:“先留证据,证明我们拼过。”
远处吊塔又响,铁臂慢慢转向,像听见他们的誓言。
老陈拎鸟笼赶来,画眉突然高叫:“守!守!”
三人相视,笑比哭难看,却比阳光亮。张总把图纸摊在车头,玻璃幕墙的光刺得韩明眯眼。“地铁口在这儿,”他指红点,“西北角必须让路。”
韩明掏出钢笔,在银杏叶旁画虚线:“东移四十米,游客少走两步,城墙保住。”
张总冷笑,用打火机敲图:“董事会要利润,不要叶子。”
王芳按住韩明发抖的手,声音却稳:“利润在袋底,您先拆封。”风把图纸吹得哗啦响,像古砖提前碎裂。
张总把火机“啪”地合上,火星溅在银杏叶上,像给古城点了最后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