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明攥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城墙根下的风突然变得冰凉,吹得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立起。
“王副总消息真灵通。”
他侧身让过早点铺子冒出的蒸汽,“比鸡鸣还早。”
王芳的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,每一步都像踩在韩明的心口。她今天穿着米色风衣,领口别着那枚韩明再熟悉不过的银杏叶胸针——那是他们小学时一起在城墙下捡的叶子做成的。
“韩哥还是这么风趣。”
她停在三步外,公文包抱在胸前,“我们谈谈?”
早点铺子的油锅“呲啦”一声,油香混着面粉味漫过来。韩明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,王芳分给他半根油条,两人就蹲在这城墙根下,看阳光把城砖照成蜂蜜色。
“谈什么?”
他后退半步,后背贴上粗糙的城砖,“谈怎么把三千年的记忆铲平?”
王芳的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面白旗。她低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份文件,手指在发抖:“你看完再骂我不迟。”
韩明接过,发现是张老照片。1987年的城墙,比现在矮半截,砖缝里钻满野草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:芳芳和大明跑第一。字迹被水渍晕开,像哭花的脸。
“你留着这个做什么?”他声音哑了。
“我留着所有东西。”
王芳突然抬头,眼尾有细纹,“包括你摔断腿那年,我偷摘的草药。”
远处传来电钻声,新区的工地开始施工了。韩明数着节奏,一声,两声,像在给古城墙敲丧钟。
“张总给你多少?”
他把照片递回去,“够买你童年的影子吗?”
王芳没接,照片飘落在地,正面朝上。两个小孩子的笑脸被晨光镀了层金边,和如今灰白的城墙形成刺目对比。
“他答应给每户这个数。”
她伸出三根手指,“还能在新区选户型。”
韩明突然笑了,笑得胸口发疼:“我奶奶说,城墙砖是糯米浆浇的,比钢筋还牢。你猜它怕什么?”
王芳的唇抿成一条线,口红有点花,像被雨水打过的花瓣。
“怕忘。”
韩明弯腰捡起照片,用袖子擦擦,“怕住在这儿的人,忘了它替我们挡过多少风。”
茶馆的门“吱呀”开了,老陈拎着鸟笼出来,画眉在笼里跳。他看见两人,愣了愣,转身又进去,门没关严,飘出茉莉茶香。
“进去说吧。”
王芳先迈步,“站着像两个木桩。”
韩明跟着跨进门槛,眼睛一时适应不了昏暗。老陈已经坐在老位置,面前三杯茶,热气袅袅上升,像微型城墙。
“王丫头有十年没来了。”
老陈推给她一杯,“还是碧螺春?”
王芳的手指摩挲着杯沿,那里有道裂纹,像闪电:“您记得真清楚。”
“记得清的不止我。”老陈瞥向墙上挂的照片,1998年洪水,全城人上城墙抢险。照片里王芳的父亲扛着沙袋,韩明在旁边拉他衣角。
“张总今天十点要答复。”
王芳突然说,声音压在嗓子眼里,“我拖不过中午。”
韩明盯着茶汤里沉浮的茶叶,有的竖着像迷你城墙,有的横着像断桥。他想起跑业务时见过的拆迁现场,推土机像怪兽,一口下去,三百年老宅变碎砖。
“我有个条件。”
他听见自己说,“要拆可以,得先拆我。”
老陈的茶杯“当”一声磕在桌上:“胡说什么!”
王芳却眼睛一亮,像抓到救命稻草:“继续说!”
“城墙根下三百户,联名申请文物保护。”
韩明掏出手机,给老张刚发的文件亮出来,“省级单位,红头文件。张总敢动,明天就上头版。”
王芳的呼吸突然急促,胸口起伏把风衣领子撑开又合上。她掏出录音笔,指尖按在开关上,泛白。
“以什么身份?”
她声音发颤,“居民?商户?还是...”
“记者。”
韩明吐出这个字,像吐出块城砖,“《古城新报》明天派我来采访,题目就叫《三千年城墙的最后的守卫者》。”
老陈的鸟突然叫起来,声音尖利。王芳的手一抖,录音笔掉在地上,电池滚到韩明脚边。
“你早计划好了...”她弯腰去捡,额头差点磕桌角,“所以昨天故意...”
韩明帮她捡起电池,手指碰到她冰凉的指尖。他突然想起小学三年级,两人偷爬城墙,她摔下去磕破膝盖,他也是这样替她擦土。
“我昨晚才决定。”
他低声说,“看见通知那刻,像有人往我心口钉了根钉子。”
王芳把录音笔装回去,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。她抬头时,眼里有雾气,但声音突然变得专业:“韩记者,能谈谈您反对拆迁的具体理由吗?”
韩明愣住,老陈也愣住。茶馆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茶叶舒展的声音。
“第一,”王芳自己回答,“城墙是省级文物,受法律保护。第二,”她看向右上方,像在背稿,“拆迁将影响城市历史风貌,造成文化断层。第三...”
她停顿,目光落在韩明脸上:“将影响本地居民情感记忆,破坏社会纽带。”
韩明手里的茶杯烫得握不住,但他没松手。热气熏得他眼眶发潮,王芳的脸在水雾里晃动,像十二岁那个分他油条的丫头。
“第四,”他接口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新区开发不应以毁灭历史为代价,而应寻找共存方式。”
王芳的笔在纸上刷刷走,记得比他还快。阳光突然从云层漏下来,穿过茶馆的花窗,在她手边投下菱形光斑,像给纸张镀了层古砖纹。
“采访结束。”
她放下笔,突然伸手,“合作愉快,韩记者。”
韩明握住,发现她掌心全是汗,冰凉。就在这一触即分的瞬间,他感觉到她快速塞过来的东西——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。
“我十点前给张总答复。”
王芳起身,风衣扫过茶杯,留下一圈水渍,像古城墙的轮廓,“保证让他满意。”
她快步走向门口,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城墙根下。韩明没追,他展开纸条,上面是王芳的字,比小时候工整多了:
“老地方见,带相机。——芳”
老陈把鸟笼挂回窗前,画眉跳上跳下,突然冒出一句:“女人心,海底针。”
韩明把纸条夹进钱包,和那张1987年的照片放在一起。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,苦得舌尖发麻,却莫名回甘。
“陈伯,”他起身,“借您后院梯子用用。”
老陈没问,从柜台下抽出折叠梯:“小心砖缝,昨儿下雨长青苔了。”
韩明扛着梯子穿过巷子,阳光越来越亮,把城墙照得像条沉睡的龙。他选了个凹进去的垛口,架好梯子,爬上去,对准西北角那丛野草——那里有道裂缝,1987年就有了,现在长出棵小银杏。
相机“咔嚓”一声,定格了裂缝、银杏、还有远处新区玻璃幕墙的倒影。韩明摸着粗糙的城砖,突然明白王芳为什么选十点。
那是他们小学放学的时间,当年两人常躲在垛口下,分吃她妈包的糯米团子。他低头看表,九点四十,还来得及。
他快速爬下梯子,往老地方跑去。风把外套吹得鼓起,像面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