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唐明被雨声叫醒。铁皮屋顶像被无数小鼓槌敲,雨点从缝里漏,落在他枕边,凉得他一激灵。他翻身,话梅核滚到床沿,他握住,塞进T恤口袋,像把钥匙。
楼下已亮灯。妈妈穿雨衣,帽檐滴水,见他下楼,递给他一只塑料桶:“去接雨,省水费。”
桶口对准屋檐,雨水“咚咚”跳,像豆子落锅。唐明伸手接,水顺着腕流进袖口,带走睡意。小雨推门,头发湿成鸟窝,手里拎两袋早餐:“豆浆、饭团,热的。”
三人蹲在门槛吃。雨帘把街灯切成碎片,光落在小雨睫毛,像撒了一把盐。她咬饭团,米粒沾嘴角,唐明伸手抹,指尖碰到她唇,两人都烫一下,低头笑。
“今天不开店?”他问。
“开,”妈妈吸豆浆,“但机器怕潮,得先烘房。”
他们把煤气灶搬进里间,关窗,打火,蓝火苗“噗”地窜起。屋里很快热成蒸笼,唐明后背湿透,T恤贴在脊背,像第二层皮。小雨把风扇对准他,风卷着热,吹得纸杯乱飞。
烘房完,豆子进锅。滚筒转,雨声、机器声、心跳声混一起,像打鼓。唐明盯豆色,从青转褐,香气冲破雨味,钻进鼻子,一路甜到喉咙。
中午,雨停。街面反光,像一面碎镜。客人少,妈妈让两人去邮局寄信。唐明把写好的信塞进信封——写给北京妈妈,只一行:“我很好,豆很香,别念。”
小雨贴邮票,用指甲压边,像封口酥饼。她忽然抬头:“我们去河边,把信洗掉。”
“洗掉?”
“对啊,”她笑,“让水把话带回去,比飞机快。”
他们骑机车到淡水河,信纸折成小船,放水面。河水急,船打旋,被浪吞没。唐明伸手想捞,小雨拉住:“让它走,像放走一只鸟。”
回程,太阳出来,地面冒烟。小雨把安全帽扣在他头上,自己戴棒球帽,帽檐歪到一边,像调皮学生。机车穿过市场,菜贩收摊,剩几片白菜叶,被车轮碾出汁,绿得刺眼。
傍晚,店里来了一位老客,穿西装,领带松垮。他要一杯冰美式,喝完不走,盯唐明看。妈妈低声说:“移民署的,来查。”
唐明手心出汗,抹布在台面来回擦,越擦越湿。小雨端上第二杯,故意手抖,咖啡溅在客人袖口。她忙拿纸巾:“对不起,我重泡。”
客人皱眉,起身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月底检查,别出事。”
门关上,三人同时松气。妈妈把抹布抽走,拍唐明肩:“别怕,咱们合法。”
夜里,唐明睡不着,上楼顶。月亮像切半的咸蛋黄,云丝缠住,像要下锅。他把话梅核放在瓦片凹槽,让月光照,核影投在脚背,像一枚小印章。
小雨悄悄上来,递给他一罐啤酒,拉环“啪”一声,像开信炮。两人并肩坐,腿垂檐外,楼下机车“嗖”地穿过,光带划破黑。
“要是检查不过,”她轻声,“你回北京?”
“不回,”他喝一口,苦味在舌根炸开,“我下海,游也要游回来。”
她笑,头靠他肩,发梢搔他颈,像猫尾。啤酒沫溢出,顺罐壁流,滴在她手背,她舔掉,像偷糖的小孩。
第二天,他们提前开店。唐明把围裙洗得发白,绳带系紧,像盔甲。小雨在窗边贴手写告示:今日咖啡,第二杯半价,欢迎试喝。
客人渐多,移民署的人却再没出现。月底,一封挂号信送到。妈妈签字,手稳如筛豆。信里只有一张回执:检查通过,继续留用。
她把回执拍在吧台,像拍一张王牌,对唐明抬下巴:“愣啥?干活!”
当晚,小雨拉他去夜市。他们吃臭豆腐,酱红得发紫,咬一口,汁溅T恤,像血。她笑得弯腰,拿纸巾给他擦,越擦越花。最后干脆把T恤下摆扎进腰带,露出腰线,像把地图折起。
回程,机车没油,他们推。路灯把影子拉长,像两条黑绳,缠一起又分开。小雨喘:“累。”
“我背你。”唐明蹲,她跳上去,手环他颈,胸贴背,心跳隔着两层布互敲。走到加油站,两人满头汗,像刚出锅的包子。
夜里,唐明把回执折小,塞进话梅核绳结里,像给船加锚。他躺下,屋顶雨缝又滴水,落在他眉心,凉得像台北第一夜的吻。
他闭眼,听见楼下磨豆机低唱,像海在远处呼吸。小雨翻个身,床板吱呀,像替他答应:不走,不走。天没亮,唐明被楼下“咚咚”声叫醒。他摸黑下楼,见小雨拿锤子敲木板,要给阁楼开天窗。木屑飞,像碎金。她抬头,鼻尖沾灰:“让星星进来,省电费。”
唐明笑,接过锤子,钉子“叮”一声咬木。光从方洞漏下,正照在床边,像给被子盖印章。小雨把旧纸箱拆开,铺屋顶当隔热,纸声“哗啦”,像浪拍岸。
中午,妈妈煮面,加卤蛋,蛋皮裂,酱纹爬满,像地图。她推给唐明:“吃完去银行,把户口办了。”
银行冷气猛,唐明手臂起疙瘩。职员递表格,字小如蚁。他填错一格,划掉重写,纸被橡皮擦薄,快破。小雨在旁咬笔帽,小声提醒:“地址写店里。”
办完,两人去五金行买锁。小雨挑最便宜的,铁环发亮,像新刀。回店,她把锁扣在机车后座,钥匙抛给他:“以后你载我,我载熊。”
傍晚,天边烧紫。唐明把地瓜切块,下锅炸,油泡“咕咕”冒,像小雨笑。她站在门口招客,声音脆:“骰子地瓜,买三送一!”
小孩围过来,手指蘸糖,舔得发亮。妈妈把收来的硬币倒进铁盒,“哗啦”一声,像下小雨。唐明抬头,看天窗透出的第一颗星,亮得几乎滴下。
夜里,他们搬桌子到屋顶,吃西瓜。瓜瓤红,籽黑,像一盘棋。小雨吐籽,故意吐远,籽落瓦片,“嗒”一声滚进排水沟。她数:“一颗、两颗,数完你就发财。”
唐明把瓜皮扣头上,当绿帽,逗她笑。她笑呛,西瓜汁从鼻孔喷出,两人滚在一起,像两条拖把。月亮升高,照得瓦面发白,像撒盐。
第二天,上海的朋友寄来快递:一小袋黄土。纸条写:“把根带来。”唐明把土装进空豆袋,摆在阁楼角落,像请一座小北京。
小雨偷偷在土面插一根筷子,绑红线,当成许愿树。她闭眼,小声说:“让唐明的话梅核发芽。”唐明从背后抱住她,手覆她手,一起握筷,像合种一颗秘密。
月底,房东来收租,脸黑。妈妈端咖啡,笑出褶:“下个月生意更好。”
房东抿一口,眉头松,却仍指天花板:“漏水,你们修。”
唐明夜里爬上屋顶,小雨递沥青,味道刺鼻,像烧塑料。他用刮板抹缝,月光把影子拉长,像一条黑蛇。小雨在下头打手电,光柱晃,替他喊:“左边,再左!”
修完,两人并肩坐屋顶,汗流进眼角,辣得直眨。小雨拿毛巾给他擦,越擦越花,像涂油漆。远处一○一灯灭,城市忽然黑,只剩他们头顶一线银月。
“像回到河边。”她轻声。
“哪条?”
“第一条。”她说完,把头靠他肩,呼吸慢慢匀,像猫睡。
第二天,店里新来打工的学生,叫阿志,戴圆眼镜,镜腿用胶带粘。妈妈让他跟唐明学烘豆。阿志紧张,手抖,豆子洒一地,“哒哒”跳,像逃兵。小雨弯腰捡,嘴里念:“一颗豆,一分福。”
晚上打烊,阿志走,妈妈给他一包剩面包:“带回去当早餐。”
唐明看见,想起北京妈妈,也拿手机拍面包,发过去,附字:“台北的,软。”
北京秒回:“家里的,硬。”唐明笑出声,小雨凑过来看,拿自己手机拍他笑脸,设成群头像,名:跨海面包。
星星罐又满,这回装的是地瓜干。小雨在每片干上写小字:今天没吵架。唐明把罐子放床头,翻身“沙沙”响,像雪落棉被。
移民署再没来信,像鱼沉底。唐明却更勤快地擦窗、洗杯、记账,数字排得齐,像士兵。小雨笑他:“怕啥?”
“怕梦醒。”他说完,把话梅核含进嘴,酸得闭眼,却舍不得吐。
夜里,他们挤在窄床,听屋顶雨声。小雨把冰凉脚贴他小腿,他倒抽气,却圈更紧。雨点像无数小手指,轻轻敲门,说:留下,留下。
唐明在心里答: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