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明把话梅核穿进红绳,挂在颈侧,像给自己系一只小指南针。收店后,他蹲在巷口打公共电话,卡插进去“咔嗒”一声,像咬下一口冰。
“妈,我晚点回。”
电话那头锅铲响:“地瓜摊谁守?”
“您先盖被,别着凉。”他压低嗓子,风把话吹得七零八落。
回身,小雨拎一袋豆渣等他:“走,去喂河。”
半夜的淡水河像打碎的墨,两岸灯影漂在水面,一碰就散。她把豆渣撒出去,鱼“噗啦”跃起,溅起的水珠落在唐明手背,凉得像北京初雪。
“它们吃了我做的豆,”她笑,“也算盖章。”
第二天,移民署的信到了。牛皮封“哗”撕开,一张薄纸滑出来,像削薄的冰。小雨读完,嘴角还翘,却慢慢放平。
“工作签证没过。”她把纸折成飞机,对准垃圾桶,没投中。
唐明弯腰捡起,展开,字像蚂蚁爬,爬进他眼里,一路咬到心。
店里磨豆机还在转,轰轰响,像替他回答。妈妈拍拍围裙:“急啥,再申请。”
小雨摇头,把飞机重新折小,放进空豆袋:“它飞不出去。”
晚上打烊,两人搬椅子坐在门口。路灯招虫,蛾子撞灯泡,“啪”一声又弹开。
“我得回北京。”唐明说,声音卡在喉咙,像第一次上台。
小雨把腿缩到胸前,下巴抵膝盖:“多久?”
“三个月,等下一次名额。”
“三个月很长,”她数手指,“九十天,两千多个小时。”
数完,她进屋,捧出一只玻璃罐,里头排满折好的星星:“每天一颗,你回来时还我。”
唐明接过,罐壁冰凉,像握住一整个台北的夏夜。
离境那天,机场大厅冷得要命。小雨穿短袖,胳膊起疙瘩。她递给他一只保温袋:“地瓜馅的饭团,路上吃。”
安检口排队,他回头三次,她都在,像一根不肯折断的筷子。最后一次,她抬手,在空气里画半颗心,另一半留给他。
飞机爬升,城市缩成一块电路板。唐明打开饭团,地瓜泥甜得发苦,他一口一口嚼,像在咽下一座桥。
回到北京,胡同口的槐树已经掉叶,风卷着打旋。妈妈把“地瓜坊”灯笼擦得锃亮,见他进门,只问一句:“瘦了?”
夜里,他躺在旧床,话梅核压在锁骨,翻身就硌一下,像台北在提醒。
第二天四点,他起床,把地瓜削皮,刀起刀落,片成月牙。妈妈推门,递给他一张国际电话卡:“打吧,别省。”
电话接通,小雨那端有磨豆声:“你听,机器没坏。”
他把话筒贴到锅边,油炸地瓜的“呲啦”顺着电线爬过去,两人都不说话,让油声替他们见面。
星星罐每天少一颗。第三十天,小雨来信,只有三行:
“河还是那条河,
豆子换了新烘法,
我尝着,像你在。”
唐明把信纸夹进围裙口袋,靠近心口。收摊时,他发现口袋破了个小洞,信纸不见了。他打手电沿胡同找,最后在下水道口看见一角湿纸,字已晕开,像墨鱼喷泪。
当晚,他买了张站票,挤进开往南方的慢车。车厢里,他把额头抵在窗,铁轨“哐当”像心跳外放。四十小时后,他站在高雄港,给小雨打电话:“我在对岸,等船。”
小雨赶来,头发被海风吹成鸟窝。她递给他一瓶豆奶,瓶壁凝水珠,像刚捞上来的月亮。
“签证还没下。”
“那我教你怎么把地瓜做成豆花,”他说,“让移民官也馋。”
两人坐在码头,船笛长鸣,像替他们叹一口气。小雨把瓶里的豆奶喝一半,另一半倒进海里:“给鱼办签证,让它们也能北漂。”
回北京前,唐明把话梅核留在垦丁沙滩,用石头围成心。小雨拍照,设成手机桌面:“等你下次来,看它还在不在。”
日子像拉长的麦芽糖,黏牙却甜。唐明把地瓜切成骰子大小,开水一烫,再裹黄豆粉,取名“台北骰子”。客人咬一口,说像把夏天含在舌底。
星星罐只剩最后一粒。深夜,唐明拨通电话,小雨那端有雨声:“我把屋顶的铁皮敲薄,雨点就响得像豆筛。”
“我数星星数完了。”
“那换我数,”小雨说,“数到你来。”
第二天,移民署网站刷新,通过名单有“唐明”两字。他截图,发过去,附一句:“豆花要学成了。”
订票、打包、交摊,妈妈把旧围裙折好塞进他箱底:“带着,别让油味断。”
飞机落地台北,小雨穿白T,头发挽成丸子,像刚出锅的汤圆。她踮脚,在人缝里找到他,不伸手,只抬下巴:“话梅核还在,我替你守着。”
唐明把箱子推开,空出手,从口袋掏出一只新玻璃罐,里头装满金黄地瓜干:“北京的地瓜,带来还债。”
小雨接过,把罐贴到耳旁,摇一摇,声音沙沙,像雪落窗台。
出机场,小雨的机车后座已放好那只旧熊,熊戴安全帽。她递给他另一顶:“抱紧,别让它再掉。”
机车钻进夕阳,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老长,像两条不肯靠岸的船,终于学会并排航行。机车穿过大桥,风把海水的盐味塞进鼻子。唐明抱紧小雨的腰,掌心出汗,衬衫贴在她背上,像两片热铁黏在一起。熊的头被风吹得往后仰,安全帽绳勒在唐明的喉结,他每咽一口,绳就跳一下。
“先去哪儿?”小雨喊,声音被风剪成碎片。
“去店里,”他贴着她耳后,“我怕阿姨骂。”
“我妈今天关门早,”她笑,机车偏一下,像鱼甩尾,“她说要给你留锅卤肉饭。”
轮胎压过铁轨,“噔噔”两声,唐明的心跟着颠。他想起北京夜里送煤的车,也是这么响。
店门半掩,灯泡只亮一半,光像打翻的蛋,流在桌面。妈妈坐在吧台后,面前摊一张纸,手边一杯黑咖啡,没喝,已经凉。
“阿姨,我……”唐明鞠躬,箱子还在背后,轮子歪倒。
妈妈抬头,眼角两条河更深:“签证下来了?”
“嗯。”他把文件双手递过去,纸边卷成毛边。
妈妈没接,只把咖啡推给他:“喝,苦一点,醒神。”
唐明捧起,苦液滑到舌根,像吞下一枚钉子。小雨在旁偷笑,拿筷子敲空杯,叮叮当当。
“三个月试用期,”妈妈终于开口,“工资不高,住阁楼,热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他站直,像答小学老师。
妈妈起身,从柜台下拖出一袋生豆,沉得她手腕抖:“明早四点,先挑坏豆,再烘。挑不完,不能吃早饭。”
“是。”唐明答,声音卡在喉咙,却带着甜。
阁楼楼梯陡,木板踩上去“咚咚”响,像打鼓。小雨走前面,手机电筒照路,光斑在她脚边跳。屋顶低,唐明抬头,发梢蹭到横梁,一层灰落在睫毛。
“你看,”她把窗推开,“一○一在右边,像根大蜡烛。”
风涌进来,带夜市剩的炸葱味。唐明把箱子搁床底,床板“吱”一声,像老人翻身。
“睡吧,”小雨递给他一条新毛巾,“明早我叫你。”
她关门,脚步“哒哒”下楼。唐明躺下,话梅核在胸口滚到锁骨,他握住,像握住一颗小心脏。
四点,天还紫。妈妈的声音从楼下飞上来:“唐明,水开了!”
他跳起,额头撞梁,“砰”一声,眼冒金星。下楼,妈妈已把豆袋倒桌面,豆子像小河。
“挑,黑的、裂的、虫眼的,丢桶里。”她递给他镊子,铁尖在灯下闪。
唐明弯腰,脖子酸,豆香钻进鼻子,像一群鸟往脑子里飞。小雨在旁磨豆,机器“轰”响,她冲他做鬼脸,用口型说:“加油。”
七点,桶里坏豆堆成小山,好豆只剩半碗。妈妈把半碗倒进烘豆机,滚筒转,豆色渐深,香像火。
“吃饭。”她推给他一盘卤肉饭,卤蛋切半,汁流到米饭。唐明夹一口,甜咸正好,眼角忽然热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
“谢什么,”妈妈背过身,“以后是自家饭。”
中午,客人多,唐明端盘子,手背被咖啡烫出红点。小雨拿冰块按在他腕上,凉得他一抖。
“疼吗?”她低声。
“疼也值。”他笑,把盘子继续送。
傍晚,小雨拉他去屋顶。夕阳像打碎的橘子,云被染成糖。她从口袋掏出那张旧欠条:今日欠唐明一次拥抱。
“还你。”她上前一步,手环到他腰,脸贴在他胸口,听心跳。
唐明抱住她,像抱住整个台北的夏天,风从耳边跑过去,带着卤肉、咖啡、还有海的味道。
“唐明,”她轻声,“这次别走了。”
“不走,”他答,声音落在她发旋,“我把地瓜根也带来,种在阁楼缝里。”
她笑,鼻尖蹭他T恤,留下一点汗。楼下妈妈喊:“收店!”两人手拉手下楼,影子在楼梯重叠,像两条绳子,终于打成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