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北的夏天像一锅煮开的甜汤,空气黏在皮肤上。唐明拖着箱子走出捷运站,背包里装着那粒话梅核,像带着一颗小小的北平方向。他抬头,天空蓝得刺眼,楼房间的风裹着奶茶味,和北京不同,这里的味道有海的后味。
王小雨站在出口,穿一件白T,头发挽成丸子,像刚出锅的汤圆。她踮脚,在人缝里找到他,眼睛一亮,却故意站着不动。唐明走近,箱子轮子在地面“哒哒”响,像心跳外放。
“台北热吗?”他问,声音干。
“你来了,就凉了。”小雨答,伸手接过他背包,指尖碰到他手腕,像碰一滴水。
他们坐公交去咖啡馆。车窗外,机车像鱼群钻来钻去,喇叭短促。小雨把窗推开一条缝,风涌进来,带着油炸味。唐明闭眼,吸一口,像吸进整个城市的下午。
“我家店在前面。”小雨指,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。
咖啡馆叫“慢半拍”,木门掉漆,铃铛响得懒。推门进去,冷气扑脸,像一头温柔的兽。吧台后,一位妇人抬头,眉眼和小雨一个模子,只是眼角多了两条河。
“妈,这是唐明。”小雨说,手在背后悄悄捏他手指。
“阿姨好。”唐明鞠躬,声音卡在喉咙,像第一次上台。
小雨妈妈笑,把抹布折成方块:“小雨说你在北京卖地瓜?”
“是……帮忙家里。”唐明挠头,耳根红。
“地瓜好,甜。”
妈妈递给他围裙,深蓝,洗得发白,“今天先学磨豆,手酸可以唱歌,唱就不酸。”
唐明系围裙,带子太短,腰上勒出一道笑。小雨把帽子扣到他头顶,帽檐压到眉毛,像给小孩戴大盔。她退后两步,歪头打量:“帅,像咖啡小弟。”
磨豆机轰呜,豆香炸开,像一群鸟冲出笼子。唐明摇手柄,肩膀一上一下,汗从太阳穴滑到下巴。小雨在旁边擦杯子,偶尔伸指抹掉他脸上的汗,抹完在自己裤腿上一擦,动作自然得像风翻书。
中午客人少,妈妈去后厨煮面。小雨偷空塞给他一颗冰块,凉得他一抖。她笑,眼睛弯成桥:“北京有吗?”
“有冰,没你笑得甜。”唐明答,把冰块含在舌底,像含着一句不敢说出的喜欢。
下午,忽然下暴雨,天像打翻的墨。客人冲进来,鞋底带泥,地板花成地图。唐明拿拖把,来回拖,泥水却越拖越长,像一条不肯回家的狗。小雨蹲下来,用纸巾一点点捡,头发垂到地面,发尾湿成黑线。
“别捡了,等雨停。”他说。
“地板会哭。”她头也不抬。
唐明蹲下去,和她并肩,手指偶尔碰到,像两艘夜航的小船。泥点终于干净,小雨起身,腰“咔嚓”响,她皱眉,像老太。唐明伸手,帮她揉,掌心热,透过薄薄的衣服,像贴一块烤红薯。
雨停,天边挂出一条淡虹,像谁在灰布上缝了彩线。妈妈把门板重新打开,风带土味进来,卷走咖啡香。唐明站在门口,看机车又穿梭,水花从轮胎飞出,像一群银鱼。
“晚上我带你逛夜市。”小雨说,把围裙从他身上解下,指尖在他颈后擦过,像划一根看不见的火柴。
夜市藏在一条窄巷,灯一盏挨一盏,像星星掉进人海。小雨拉他吃盐酥鸡,纸袋冒热气,油跳到手腕,烫得他缩。她笑,拿饮料贴他皮肤,冰火同时,他“嘶”地抽气,却舍不得松口。
“喝一口,柠檬的。”她把吸管递到他嘴边,自己先咬,留下一圈淡红印。唐明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喝,酸得眯眼,却甜到心底。
他们走到射气球摊,老板递枪,小雨摆姿势,子弹却全飞上天,一颗没中。她跺脚,鼻尖冒汗。唐明接过枪,瞄准,呼吸放缓,“砰砰”连中五颗。老板把最大的熊塞给他,熊比小雨还高。小雨抱不住,熊头搭在她头顶,像一坨软云。她歪头看他:“奖品归我,技术归你。”
回家路上,小巷黑,只有便利店的灯像月。小雨把熊塞给他抱,自己空手,甩着步子,影子在地上拉长又压扁。她忽然停下,从口袋掏出一张发票,低头写:今日欠唐明一次拥抱,明日还。写完折成飞机,放进他衬衫口袋,拍拍:“别掉,掉了作废。”
唐明笑,胸腔震,熊差点落地。他空出一只手,把她头发揉成鸟窝:“利息怎么算?”
“按分钟,一分钟一个地瓜。”她答,眼睛亮得像刚磨的豆。
第二天,他五点起床,去批发市场挑豆子。袋子扛上肩,重量像一块北京的雪。回店里,他把豆子摊在桌上,像排兵。小雨趴在一旁,头一点一点,还困。他伸手,用指腹擦掉她眼角的屎,动作轻得像掸落灰。她半睁眼,笑:“唐明,你像我爸。”
“那我管你叫女儿?”他逗。
“去!”她踢他小腿,软绵绵,像猫打架。
中午,妈妈让他们去送外卖。机车后座,小雨坐前面,唐明坐后面,像夹心。风把她的发香吹进他鼻子,他不敢打喷嚏,怕惊动呼吸。红灯停,她忽然回头,把耳机塞进他耳朵,放的是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旋律旧,却烫耳。他伸手,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,十指扣在车座下,像把秘密锁进油箱。
客人是位老太太,住五楼没电梯。唐明爬得气喘,小雨在后面推他腰,像给小船加桨。老太太开门,头发全白,手里捧一只空碗。她把外卖倒进碗里,又倒出三分之一,递回给他们:“吃,年轻人胃口好。”
唐明要拒,小雨却双手接过:“谢谢奶奶。”
下楼,她拿筷子夹面,先喂他一口,再自己吃。汤沿嘴角流,她用手背抹,抹完在他肩上擦,像用活人抹布。唐明笑出声,差点呛。
夜里打烊,妈妈把卷帘门拉下,“哗啦”一声,像把世界切成两半。屋里只剩他们两人,灯管嗡鸣,像疲惫的虫。小雨把椅子反坐,下巴抵椅背:“唐明,你累吗?”
“累,但甜。”他答,把围裙折成方块,像妈妈早上那样。
她伸手,从冰箱拿出一瓶豆奶,插两根吸管:“一起,别偷喝。”
豆奶见底,两人同时吸到空气,发出“呼噜”怪响。他们对视,笑到弯腰,像两个孩子把夜笑破。笑停,小雨把瓶子倒扣在桌面,用手掌滚来滚去,声音空洞。
“我毕业想留店里,帮妈妈。”她忽然说,眼睛追着瓶子。
“那我呢?”唐明问,声音低过瓶滚。
“你……”她停手,抬头,目光像探照灯,“你愿意把北京带来吗?一点点就够,像话梅,放在蛋糕里,不抢味,只提醒。”
唐明没答,只从口袋掏出那粒话梅核,放在桌面。核在灯下泛褐,像缩小的旧月亮。他推给她,推到她掌心中央:“我把北京放在这里,以后你想吃酸,就咬一口。”
小雨握住,手指合拢,像关一只有体温的鸟。她起身,绕过桌子,走到他面前,伸手抱住他的腰,脸贴在他胸口,听他的心跳——咚、咚,像远方在打鼓。她轻声说:“唐明,台北的夏天很长,足够你决定。”
窗外,机车再次呼啸而过,灯影扫进来,把两人切成一截亮、一截暗。唐明抬手,放在她背上,掌心出汗,像握一杯刚冲好的咖啡,烫,却舍不得放下。灯影掠过小雨眼皮,像鱼鳍划水。她抬头,鼻尖蹭到唐明下巴,蹭出一粒汗。
“要不要去屋顶?”她声音轻得像飘豆渣。
唐明点头,牵她手,绕过后门,铁梯“咚咚”响,像敲空罐。屋顶风大,吹乱她刘海,露出弯弯的眉。
远处一○一大楼亮着红线,一明一灭,像呼吸。小雨把话梅核放进他掌心,再合上:“让它也看夜景。”
唐明握紧,掌心烫,汗包住那粒小硬壳。他忽然说:“我留下,学做豆花,把北京的地瓜磨成粉,撒在台北的甜汤里。”
小雨没回,只把额头抵在他肩,轻轻撞两下,像盖章。
楼下妈妈喊收店,铁卷门又“哗啦”一声。两人相视笑,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老长,一直拖到夏天的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