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到半夜才停,唐明悄悄起身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月亮像被擦过的盘子,挂在灰蓝的屋顶上。他回头,小雨缩成一小团,围巾裹到耳朵,只露出鼻尖。他蹲下去,把她的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关机,怕天没亮就响。
他睡不着,去厨房倒水。水壶“咚”一声,像敲在空罐上。他端着杯子回房,发现小雨睁着眼,像两颗黑扣。
“我做了一个梦,”她声音沙沙的,“飞机没有翅膀,却飞得很快。”
唐明把杯子递给她:“喝一口,压压惊。”
小雨就着他手喝,水顺着她嘴角流到脖子,凉得她一抖。她把杯子还给他,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,脸贴在他胸口,像要把梦蹭掉。
“我后天走,”她重复,“但箱子不想合。”
“那就留一条缝,”唐明说,“让它透气。”
她笑,声音闷在他睡衣里:“唐明,你抱抱我,像抱雪人那样,别抱太紧,怕化。”
唐明把手放在她背上,轻轻拍,像给小孩打嗝。月光移到床上,把两人裹成一张银色的纸。
天刚亮,唐明就去排队买豆浆。风像刀,把耳朵割得生疼。他带回两杯,还揣了一根油条,用衣服包着,到家还热。小雨刚刷完牙,嘴唇一圈白沫,像长了胡子。她用手指抹掉,接过豆浆,先暖手,再暖嘴。
“今天去哪?”她问。
“带你去胡同深处,”唐明说,“有棵老槐树,夏天卖凉茶,冬天卖烤红薯,老板姓赵,脸比红薯还皱。”
小雨把围巾拉高,只露眼睛:“走。”
胡同窄,雪被踩成黑冰,小雨滑了一下,唐明抓住她手肘,像拎一只鸟。赵叔果然在,炉盖“当当”敲,红薯香扑出来,像有人招手。
“两个小的。”唐明说。
赵叔用秤盘称好,递过去,忽然看小雨:“姑娘,台北来的?”
小雨愣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你说话有海的味道。”赵叔笑,露出金牙。
小雨也笑,接过红薯,烫得左右倒。她掰开,金黄冒气,像裂开的太阳。她先喂唐明一口,再自己吃,糖汁流到指尖,她舔掉,甜得眯眼。
“赵叔,”唐明问,“树什么时候发芽?”
“等风不再咬人。”赵叔答。
小雨抬头,老槐枝丫像老人手背,青筋毕露。她轻声说:“我也想发芽。”
回家路上,她忽然停下,从口袋掏出那团皱纸巾,展开,铺平,放在雪上。纸巾很快湿透,像一张哭过的脸。
“让它留在这里,”她说,“北京记得我哭过就好。”
唐明没说话,只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口袋,里面有一粒早上捡的石子,圆滚滚,像缩小的月亮。
下午,他们去便利店退公交卡。小雨把卡放在台面上,忽然又收回:“留作纪念。”
收银员笑:“里面还有两块八。”
“够买一颗话梅。”小雨答。
她把卡塞进手机壳背面,透明膜里顿时多了一条彩虹。唐明看在眼里,没说话,只伸手帮她把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,指尖碰到她冰凉的耳垂,像碰一片雪。
傍晚,小雨做饭,用剩下的地瓜切丁,和鸡蛋一起炒,甜甜咸咸。唐明多吃半碗,锅底刮得响。小雨把锅铲放下,忽然开口:“我走后,你会炒这个吗?”
“会,”唐明说,“我把地瓜当话梅,边炒边想你。”
小雨笑,眼泪掉进锅里,“呲”一声,像雪碰火。
夜里,两人把箱子重新整理。小雨把围巾铺在底层,又把鲸鱼牙刷放在侧袋,像给它订座。唐明把半包地瓜干塞进她手心:“路上饿,就咬一口,别一次吃完。”
小雨点头,把地瓜干放进随身包,拉链拉好,又打开,再确认,像怕它飞走。
关灯前,她走到窗边,看对面楼顶的霓虹灯,红绿交替,像心跳。唐明从后面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头顶,呼吸拂过她发旋。
“台北也有这样的灯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那就让它们打暗号,”唐明说,“你那边闪一下,我这边也闪,像船灯。”
小雨转身,把脸埋进他肩窝,声音瓮声瓮气:“唐明,如果我迷路,你就喊我,用烤地瓜的味道喊,我闻得到。”
“好。”他拍她的背,像拍一只准备远飞的鸟。
雪又开始下,细细地,像谁在撒糖。唐明睁眼到天亮,听她的呼吸,一起一伏,像小小的浪,拍在他胸口。天刚亮,唐明把闹钟按住,怕它吵醒小雨。他轻手轻脚下床,地板“吱”一声,像老人咳嗽。他去厨房,把昨晚剩下的地瓜干再检查一遍,确认袋子没破,才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,贴着心口。
小雨醒来时,窗帘缝里透进白光,像一把薄刀。她伸手摸旁边,床已冷。她抱着围巾坐起,听见厨房水壶“咕噜咕噜”,像有人在说梦话。
“唐明?”她喊,声音卡在喉咙里,像被线缝住。
唐明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:“先喝,嗓子干。”
小雨接过,水晃出来,落在被单上,圆点像眼泪。她喝一口,把杯子递回去:“几点去机场?”
“十点地铁,来得及。”他答,声音低,怕惊动空气。
小雨点头,把围巾绕到脖子上,灰色裹住她下巴。她走到行李箱前,蹲下去,又打开,从侧袋摸出那颗话梅,已经皱得像老人脸。她把它放在桌上,推到唐明手边:“给你留的,想我时,舔一下,酸就醒了。”
唐明拿起,放进衬衫口袋,扣子扣好,像锁一封信。
出门时,雪已停,天边露出一条淡蓝,像被水洗过的布。唐明提箱子,小雨背小包,两人并肩走,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,像两条不愿分开的绳子。
地铁里人不多,座位空。小雨靠窗,唐明坐她右边,箱子夹在他两腿间,像夹住一段沉默。列车晃动,她的头一点一点,最后落在他肩上,头发散在他胸口,柠檬味混着地瓜香。
“唐明,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飞机晚点,你会等吗?”
“等,”他说,“像等红薯熟,翻个面,再翻个面。”
小雨笑,鼻尖皱起,像小孩。她伸手,与他十指交扣,掌心贴掌心,汗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机场大厅亮得刺眼,天花板高得像井口。小雨把登机牌攥得皱巴,像那团纸巾。托运时,箱子“砰”一声被传送带吞掉,她肩膀抖了一下,像被咬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,转身,又回头,把围巾解下一半,绕到他脖子上,两端交叠,像打结。
唐明握住她手:“到台北,给我消息,一句就够,'落地'。”
小雨点头,眼眶红,却笑:“你也一样,晚上看飞机,别忘了。”
安检口排队,她走一步,回一次头,最后一次,她举起手,比出半颗心,等他完成。唐明抬手,却比出地瓜的形状,圆圆,放在胸口。小雨笑出声,眼泪同时掉,像雨和太阳一起落。
唐明站在玻璃后,看她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像话梅掉进雪。他抬手,摸自己脖子,围巾还留她的温度,像一小团火,烧在血管里。
回家地铁,他坐下,旁边空位散着地瓜香。他掏出那颗话梅,舔一下,酸得眯眼,却舍不得吐。他把它重新包好,放回口袋,像把一句没说出口的“留”字藏进心口。
晚上,他炒地瓜丁,锅铲敲锅沿,“当当”响。他多吃一碗,把剩下的装进盒,放进冰箱,贴着“明天”的标签。洗碗时,水冲到话梅核,圆圆,在池里打转,像小鱼。他捡起来,擦干,放进杯子,加水,摆在窗台,月光下,它发着安静的光。
睡前,他拉开窗帘,看天。一架飞机闪着红灯,慢慢爬过屋顶。他抬手,比出地瓜圆,放在夜空,轻轻说:“到家了。”
风从窗缝钻进来,话梅核在杯里晃了一下,像回应。唐明关灯,躺下,把手机放在枕边。屏幕亮了一下,没有消息。他闭眼,听见心跳像地铁跑。半夜,风把窗吹开,话梅核“叮”一声碰杯壁。他起身关窗,看见对面楼顶的灯灭了,像闭上的眼。他轻轻说:“晚安,台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