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明低头吃面,热气扑在眼镜上,世界一下子模糊。他摘下来擦,抬头时,小雨正把酱拌得翻飞,筷子像两根小桨。
“台北的面比较细,汤多。”
她鼓着腮帮,“北京把酱直接盖头上,像戴帽子。”
“帽子才暖。”
唐明把碗推过去,“不够再浇。”
小雨摇头,把最后一口汤喝光,鼻尖冒汗:“饱了,去堆雪人?”
店外雪更厚,路灯下像撒了一层盐。小雨踩出第一串脚印,回头冲他笑:“跟着我,别走丢。”
唐明拖着她箱子,轮子陷进雪里,发出闷闷的咯吱。他弯腰想提,小雨却忽然抓起一把雪,捏成歪歪的心,按在他胸口。
“冷!”他跳开,雪块碎进衣领,冰得直吸气。
“木头也会跳。”小雨拍手,忽然又蹲下去,把雪拢成一个小球,滚呀滚,雪球越吃越胖,像贪吃的猫。
唐明学她,也滚了一个更大的,两个球叠在一起,雪人就有了肚子和头。小雨摘下手套,从口袋掏出一颗话梅,按在雪人脸上,当鼻子。
“酸的鼻子,它会打喷嚏吗?”她问。
唐明笑出声,把围巾解下一半,绕在雪人脖子:“现在它不怕风。”
围巾是深灰色,在雪里像一道温柔的影子。小雨看着,忽然不说话了,手指轻轻碰那条围巾,像在碰一段悄悄的话。
“唐明,”她声音低下来,“如果以后我们吵架,你会不会把围巾收回去?”
唐明愣住,雪落在两人中间,像隔了一层纱。他伸手,把雪人手上的雪拍掉,露出自己的掌心:“围巾是给你的,吵架也给。”
小雨抬眼,睫毛上沾着雪,像细小的灯。她吸了吸鼻子,忽然笑:“那我要把它带回去,夏天也挂着,提醒自己不跟你吵。”
话音刚落,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。屏幕亮起,是家里的视频邀请。她朝唐明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接通。
“妈,”她换成软软的台语,“我在北京,下雪。”
镜头里出现一张和蔼的脸,头发卷卷的,看见唐明,愣了半秒,立刻笑出皱纹:“啊,北京的先生,你好。”
唐明站得笔直,像被校长点名:“阿姨好,我……我叫唐明。”
“别紧张。”
小雨妈眯眼,“我女儿脾气像雪,看着软,踩下去会滑。”
小雨嗔道:“妈——”
唐明却点头:“我会小心走,不让她化。”
小雨妈笑得更深,转头对女儿说了几句台语,小雨耳根瞬间红,匆匆挂断。
“她说什么?”唐明问。
小雨把脸埋进围巾:“她说……早点回家,别冻坏人家。”
雪忽然大了,像有人在天上撒纸。唐明提起箱子,另一只手悄悄去牵她,指尖碰到,又缩回,最后只握住她袖口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他说。
地铁里,小雨靠在他肩,头发带着雪水,湿湿地贴在额前。唐明从口袋摸出一小包纸巾,抽一张,轻轻按在她发梢。纸巾很快湿透,他再抽一张,再按,像在给一只淋湿的鸟擦羽毛。
“唐明。”
小雨忽然开口,声音混着车轮声,“你觉得家是什么?”
唐明想了想,把用完的纸巾折成一个小方块:“以前觉得是胡同,是炸酱面,是冬天有暖气的屋子。”
“现在呢?”
他把纸巾放进她手心:“现在是你把话梅当鼻子,是围巾在雪人身上,是你妈说早点回家。”
小雨握紧那团纸,眼眶忽然比外面还湿。她低头,把额头抵在他肩,声音闷闷地传出来:“我怕我习惯台北的月亮,不习惯北京的灰。”
唐明没说话,只把她的手握进自己口袋,里面还留着半包地瓜干。他掏出来,掰一小块,递到她唇边。
“先吃甜的,再尝灰。”
小雨张嘴,地瓜干带着他的体温,软软地化开。她嚼着,眼泪却掉下来,落在两人交握的指缝,像偷偷流进的温泉。
出站时,雪停了,天边露出一点淡青。唐明把她的箱子提上楼,老胡同的灯一盏盏亮,像有人提前过年。钥匙插进锁孔,门吱呀一声,暖气的热浪扑出来,带着淡淡的烤橘子皮味。
小雨站在门口,没急着进,先看墙上的挂历,翻到的那页画着故宫角楼,雪盖红墙。她伸手去摸,指尖沾了一点灰。
“我住的地方,墙是白的,雨一落就干净。”她轻声说。
唐明把她的箱子靠墙,脱下外套,顺手把暖气调高一格:“灰可以擦,雪也会脏,都一样。”
小雨回头,看他弯腰找拖鞋,背影在灯光里显得更长。她忽然踩进屋里,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,像一句迟到的招呼。
“唐明,”她脱鞋,把脚尖并在一起,“明天陪我去买牙刷,好吗?”
唐明抬头,手里拎着一双干净的棉拖,胸口像被热水一浇,所有紧张瞬间松开。他把鞋放在她脚边,声音低而稳:“好,再买一杯豆浆,加两颗糖。”
小雨穿上拖鞋,鞋头绣着一只歪脖子的鸭子,她脚趾动了动,鸭子像要走路。她笑出声,眼泪却还挂在下巴,晃啊晃,最终落在鸭子眼睛上,像给它点了一颗亮晶晶的痣。
夜深,唐明把沙发铺成床,自己抱了毯子去地板。小雨靠在门边,抱着那只从箱子里掏出的枕头,枕头套是浅蓝的,印着一朵云。
“床很大,”她说,“可以分一半。”
唐明摇头,把毯子拉到下巴:“你睡惯软床,地板硬。”
小雨没再劝,只把枕头抱得更紧,云被她挤得变形。灯关后,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,落在两人中间,像一条银色的河。
“唐明。”黑暗里,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明天醒来,发现台北才是梦,怎么办?”
唐明翻个身,面向沙发,月光刚好照在他眼睛:“那就掐我一下,如果我疼,就不是梦。”
沉默几秒,沙发那边传来窸窣,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,找到他的手指,轻轻捏了一下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唐明回捏,更轻:“疼。”
手没有松开,就这样牵着,月光慢慢移动,把两条影子合在一起,像一条安静的船,一半停在台北,一半停在北京,中间那盏灯,悄悄亮了整夜。第二天一早,唐明被豆浆机的声音叫醒。他睁开眼,看见小雨站在厨房,头发乱成一团,正努力把豆渣倒进杯子。
“早。”他坐起身,毯子滑到腰上。
小雨回头,鼻尖沾了一点白:“我按错键,它叫了三次。”
唐明笑,走过去,把机器关掉:“没事,邻居以为我在装修。”
小雨低头,把杯子推给他:“第一杯给你,算道歉。”
豆浆冒着热气,唐明吹了吹,喝一口,没加糖,却甜得让他眯眼。他递回去:“你也喝。”
小雨就着他手喝一小口,嘴唇烫得发红,像涂了胭脂。她咝咝吸气,却笑:“台北的豆浆更稀,像水。”
“那下次回去,我跟你去喝'水'。”唐明说。
小雨抬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两秒,又移开:“先去买牙刷。”
便利店很近,雪被扫到路边,堆成黑灰色的小山。小雨踩着残雪,鞋底吱呀响。她挑了一把蓝色牙刷,刷柄上印着一只鲸鱼。唐明拿了一把灰色,最简单的款式。
“鲸鱼会游到北京吗?”她问。
唐明把两把牙刷一起放进篮子:“游不动就坐地铁,我给它刷卡。”
小雨笑出声,收银台的大姐抬头看他们一眼,也笑。
回家路上,小雨忽然停下,指着路边摊:“烤地瓜!”
地瓜炉冒着白烟,老板用夹子敲了敲炉壁:“甜的,沙地货。”
唐明买了一个,滚烫,他左右手倒换。小雨伸手想拿,被烫得缩回去。唐明剥开焦皮,露出金黄,递到她嘴边:“慢点。”
小雨咬一小口,热气冲出来,她哈着气,眼睛却亮:“比台北的甜。”
“因为冷。”
唐明说,“冷的时候,舌头更诚实。”
小雨把第二口留给他,地瓜边缘留一个半月形的牙印。唐明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吃下,嘴唇碰到她的温度。
下午,小雨的手机又亮,是她妈。她走到阳台接,声音低,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。唐明坐在屋里,听见她反复说“我知道”“再等等”。
挂断后,小雨回来,脸上还带着风的痕迹:“我妈问,我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唐明把手里的书合上:“你想什么时候?”
小雨没答,只走到窗边,看外面灰蒙蒙的天:“北京的天,好像不会蓝。”
“会蓝,”唐明说,“等风把灰吹走。”
小雨回头,嘴角动了一下,像想笑,却没笑成。她走到桌前,把昨晚那团用过的纸巾摊开,已经干了,皱得像一张旧地图。
“唐明,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以后我们吵架,你会不会把话说得很重?”
唐明看着她指尖那团纸:“我会先闭嘴,等风过去。”
小雨点头,把纸重新折好,放进自己口袋:“那我也学,先闭嘴。”
晚上,小雨做面,用台北带来的干面条,煮得软,淋上酱油和猪油。唐明吃得慢,一口一口,像在尝她的小时候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“像雪里点灯。”他说。
小雨低头,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光,忽然开口:“我订了后天的机票。”
唐明筷子一顿,面条滑回碗里:“哦。”
“一个月,”她说,“我回去请假,再回来。”
唐明点头,把碗放下,发出轻响:“我送你。”
夜里,小雨把行李箱打开,又把衣服叠回去,再打开。唐明坐在床边,看她来回三次,终于开口:“带这条围巾吧,北京冷。”
小雨接过,围在脖子上,灰色裹住她半张脸,只剩眼睛。她走到镜前,照了照,忽然回头:“唐明,你会想我吗?”
唐明没说话,只走过去,把额头抵在她肩上。小雨的洗发水是柠檬味,酸酸的,像那颗话梅鼻子。
“会。”
他声音闷在围巾里,“像地瓜干,越嚼越甜,也越硬。”
小雨笑,眼泪却掉下来,落在围巾上,消失不见。她伸手,抱住他的背,手指一下一下,像在给猫顺毛。
“那你也学我,”她说,“把眼泪先存起来,等见面再还我。”
灯关后,两人并肩躺在床上,中间隔着一条缝,像海峡。唐明伸手,找到她的手指,勾住。
“小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飞的时候,我会看飞机,看它从我头顶过。”
小雨侧身,把脸贴在他背上,声音像从梦里传来:“那你也飞,梦里飞,我接你。”
窗外,雪又开始下,细细地,像谁在撒盐。唐明睁眼,看天花板上的影子,像一条船,慢慢穿过黑夜,往更黑的地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