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动当天早上,体育馆里人很多。林霜六点就到了,她检查每一个地方。障碍路线的垫子摆好了,滑行座椅放在入口旁边,历史照片挂在墙上。
周牧野来得也很早。他用右手搬椅子,左臂贴在身体旁边。他看见林霜,笑了笑:“今天人比我想的多。”
“多少?”林霜问。
“现在来了八十多个,还有人在路上。”
林霜点点头。她穿着旧运动服,胸前没有国家队的标志,只有社区发的红色袖章。
九点,活动开始。没有发令枪,林霜用手拍了拍话筒。声音传出去,大家安静下来。
“我叫林霜,以前滑过冰。”
她说,“今天不比赛,没有第一名,也没有最后一名。今天只有一件事:摔倒了,再站起来。”
她指向障碍路线。那是一条弯曲的通道,有软垫、有绳子、有矮小的栏杆。志愿者站在旁边,随时准备帮忙。
第一个走的是一位老人。他七十多岁,以前在这个工厂的冰场上滑过自制冰刀。他走得慢,在第二个转弯处滑了一下。两个志愿者扶住他。他笑了,继续走。旁边的人给他鼓掌。
苏晓禾拿着手机,但她没有直播。她在拍照片,发给那些不能来的老人。
林霜站在历史照片墙旁边,给围过来的人讲她运动员时候的事。她讲得很简单:每天早上四点起床,冰场没有灯,用手电筒照着穿冰刀。她讲亚运会那次,出发之前她摔了一跤,膝盖肿了,但还是上场了。她讲退役以后的事,讲那三年不敢进冰场,讲后来怎么慢慢又能站在冰面上了。
“奖牌在柜子里,”她说,“但是站起来的方法,可以给别人。”
一个小男孩问她:“阿姨,你疼过吗?”
“疼过,”林霜说,“疼完了,继续。”
另一边,滑行座椅前面排了队。周牧野设计的单手辅助装置装在上面,左臂不方便的人也能用一只手控制方向。一个年轻女孩坐上去,她用右手推地面,座椅滑出去。她笑出声来。
马文涛来了。他一个人,没有带助理,也没有穿西装。他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障碍路线,看着滑行座椅,看着墙上的老照片。没有人注意到他。他站了二十分钟,然后走了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找林霜。
中午,大家坐在垫子上吃饭。社区准备了饺子。老人们讲五十年代的事,年轻人听。周牧野坐在林霜旁边,他的左手放在腿上。
“我想跟你说一件事,”周牧野说。
“说。”
“活动结束后,我想申请当助理教练。正式的。”
林霜看着他:“你没有经验。”
“我可以学,”周牧野说,“你教别人滑冰,我帮你。我学得快。”
“你的手臂——”
“我的手臂不好,但是我的脑子好,”周牧野说,“而且我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。新来的人害怕,我能看出来。我可以跟他们说话。”
林霜吃了半个饺子,没说话。
“你考虑一下,”周牧野说,“不用现在回答。”
下午的活动更乱,也更热闹。一个老太太在障碍路线里摔了三次,第四次她不用扶自己站了起来。一群孩子排队等滑行座椅,互相推来推去。苏晓禾拍的视频又传到网上了,这次没有人批评,评论里都是“我也想试试”。
四点,活动结束。大家收拾东西。林霜把红色袖章摘下来,叠好。
一个志愿者走过来,是个年轻男人,她不知道他的名字。他说:“林教练,我以前不敢运动。我胖,怕别人笑。今天摔了五次,没人笑我。”
“第六次呢?”林霜问。
“第六次我站得稳了一点,”他说,“谢谢你让我们敢摔跤。”
林霜愣了一下。她想说“不用谢”,但是年轻人已经走了。
她站在空了的体育馆里,看着墙上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年轻运动员穿着国家队队服,胸前有国旗,脖子上有铜牌。那是她的名字,林霜,和奖牌写在一起。
现在,没有人叫她“铜牌运动员”。今天她听到的是:“林教练”,“让我们敢摔跤的人”。
周牧野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张纸。一张是申请表,助理教练的。另一张是今天的签到表,上面有很多名字。
“表我填了一半,”他说,“你同意的话,我明天交。”
林霜接过申请表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明天交吧,”她说,“我教你穿冰刀。你得先会站,才能教人。”
周牧野笑了。他用右手握住申请表,握得很紧。
林霜走向出口。体育馆外面天黑了,很冷。她呼出一口气,白色的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发令枪响之前的那一秒钟,冰面很安静,她的心跳很快。
现在没有发令枪了。但是冰还在,人还在,站起来这件事还在。
她推开门,走进冬天的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