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,林霜的手机响了。是周牧野。
“林老师,出事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急,“户外冰场……您来看看吧。”
林霜穿上外套,开车去了河边。风很大,雪横着飞。她远远就看见周牧野站在冰场边上,身后跟着几个志愿者。
冰场的围栏倒了。塑料挡板碎了几块,散落在雪里。更麻烦的是,冰面——昨天夜里温度降了十几度,又刮暴风雪,新浇的冰层裂了缝,鼓起来,像一张坏掉的桌子。
“设备也坏了,”周牧野说,“制冰机进水了。马文涛的人早上来了一趟,拍了照片,走了。”
林霜踩上冰面,脚下的裂缝发出声音。她蹲下去看,又站起来。
“什么时候的活动?”
“七天后。”
“七天。”林霜重复了一遍。她看着那些裂缝,想起自己退役那年,膝盖里的声音就和这差不多。那时候她以为,冰从此和她没关系了。
“马文涛怎么说?”
“他没说取消,”周牧野的左手插在口袋里,“但是他说,如果我们七天修不好户外冰场,合同就结束。他不付钱。”
一个志愿者问:“那怎么办?”
林霜没说话。她走回岸上,雪打在脸上,很疼。但是疼让人清醒。
“体育馆,”她说,“市中心的体育馆,冬天有室内冰场吗?”
周牧野摇头:“有场地,但是没冰。那是打排球和篮球的地方。”
“借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借来,”林霜说,“我们不用真冰了。”
晚上八点,十二个人坐在体育馆的木地板上。有周牧野,有苏晓禾,有三位六十多岁的老人,还有五个年轻志愿者。
林霜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
“户外冰场没了,”她说,“但是冰雪文化节不取消。我们改在室内。”
一个老人问:“没有冰,怎么滑冰?”
“不滑冰,”林霜说,“我们玩冰感训练,玩平衡游戏。再请老人们讲讲,以前工厂怎么自己做冰刀。”
苏晓禾举起手机:“我下午联系了体育馆的管理员。他们说,场地可以借给我们三天,不要钱。但是我们要自己搬东西、自己打扫。”
“我联系了学校的体育老师,”另一个志愿者说,“他们有多余的平衡垫,可以借。”
林霜点点头。她转向周牧野:“你的左手,平时怎么拿东西?”
周牧野愣了一下。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小臂比右手短一截,手指也不太一样。
“我……习惯用右手。”
“但是如果要扶冰面呢?摔倒的时候?”
周牧野低下头:“我一般不扶。我直接倒。”
林霜没说话。她蹲下去,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图。
“你给我设计一个东西。单手能用的辅助装置。让人一只手也能撑住,也能起来。”
“我?”
周牧野睁大眼睛,“我不会设计……”
“你天天用一只手,你最知道需要什么,”林霜说,“晚上想,明天早上给我看法。”
凌晨两点,体育馆里还亮着灯。
苏晓禾坐在地上,用电脑整理老人们的录音。三位老人轮流讲,她轮流录。
“五八年,我们厂没有冰刀,”一个头发白了的老人说,“工人们自己用钢板做。把手是木头,绑上布条。冰鞋是旧的棉鞋,底下钉一块铁皮。”
“您滑过吗?”苏晓禾问。
“滑过,”老人笑了,“摔了不知道多少次。但是年轻人不怕摔。摔了,起来,再摔,再起来。后来我们厂的比赛,拿了全市第三。”
另一个老人补充:“那时候没有教练,老工人带新工人。一个人会了,教十个人。十个人会了,教一百个。”
林霜站在门口,听着。她没有进去。
周牧野从后面走过来,眼睛红红的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林老师,您看看这个。”
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:一个矮矮的架子,带轮子,高度到腰。一只手可以扶,身体可以靠。摔倒的时候,架子跟着走,不会倒。
“下面加两个轮子,”周牧野解释,“这样滑的时候能跟着动。扶手用软的,手不疼。高度可以调,老人也能用。”
林霜看着图,看了很久。
“明天做一个试试。”
“材料……”
“我去找,”林霜说,“我认识一个修车的,他那里有钢管。”
她把图折好,放进口袋。体育馆里,苏晓禾还在录,老人们还在讲。外面的风雪很大,但是门关着,声音传不出去。
周牧野忽然说:“林老师,您为什么不怕了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们失败。怕马文涛看笑话。怕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怕冰。”
林霜看着体育馆的地板。没有冰,只有木头,旧旧的,有很多划痕。
“我怕过,”她说,“三年。但是怕完了,还是得站起来。站着站着,就不怕了。”
她转身走向器材室,去找能做原型的东西。周牧野跟上去,左手拿着那张图,握得很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