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林霜来到社区办公室。周牧野已经在等她了。
“马文涛要裁掉七个人,”周牧野说,“他说你的队伍'不专业',影响企业形象。”
林霜坐下,看着桌上的名单。周牧野的名字在上面,还有六十五岁的老张、腿不好的李阿姨、两个体重超标的中年男人。
“这七个人,一个也不能走。”
“但是赞助——”
“没有赞助,我们找别的办法。”
周牧野低下头:“林老师,我可以走。我本来就不会滑,左臂也……”
“你左臂怎么了?”
林霜打断他,“你走路有问题吗?你脑子有问题吗?”
周牧野愣住了。
“我看过你写的活动方案,”林霜说,“写得很好。社区工作需要脑子,不是需要两条一样的胳膊。”
她站起来,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:“告诉马文涛,要赞助就给全部人。不要,我们就自己办。”
三天后,苏晓禾把训练视频完整上传到了网上。
视频里有二十多个人在冰面上摔跤。老张坐了三次屁股蹲儿,李阿姨扶着栏杆不敢动,周牧野左臂缩在胸前,右肩撞在地上。也有林霜扶着学员的手,一步一步教他们找平衡。
评论很快分成两派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,包容每一个人。”
“拿安全作秀吧?摔坏了谁负责?”
“那个左臂短的是不是残疾人?请残疾人来表演,博眼球?”
“楼上说话太难听了,人家是社区工作者!”
苏晓禾看着手机屏幕,手指发抖。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看,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骂。
第五天早上,马文涛接受了本地电视台的采访。
他在镜头前整理了一下领带:“我做生意三十年,最重视效率和安全。林霜教练的做法,我尊重,但我不理解。用残疾人当宣传点,这不是体育,这是表演。”
记者追问:“您是说周牧野先生吗?”
“我没有点名,”马文涛说,“但是观众眼睛是亮的。我撤资,是因为对企业形象负责,也是对参与者安全负责。”
视频在网上传得更快了。有人开始扒林霜的背景——亚运会铜牌,退役后消失,没有结婚,没有工作,一个人住在老工厂宿舍。
“怪不得,自己心理有问题,拉一群人陪她。”
“听说她退役是因为受伤,脑子也摔坏了?”
那天晚上,周牧野敲开林霜的门。
“林老师,对不起。都是因为我——”
“因为你什么?”
林霜让他进来,“因为你是社区工作者?因为你左臂短?”
她打开笔记本电脑,调出一个直播页面。
“我联系了电视台,”她说,“明天晚上,我直播回应。”
周牧野急了:“那些评论很难听的,您不要看——”
“我看过了。”
林霜的声音很平,“你回去吧。明天训练照常。”
直播在电视台的小演播室进行。主持人问了几个问题,林霜回答得很短。
然后主持人说:“马文涛先生质疑您'用残疾人博眼球',您有什么回应?”
林霜看着镜头。她穿了一件旧运动服,头发扎得很紧。
“我四十五岁,”她说,“二十三岁的时候,我在亚运会上拿了铜牌。回来第二年,训练时摔倒,右腿骨折。医生说,能走路,但是不能比赛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退了役。那时候我觉得,不能滑冰,我就什么都不是了。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三年。那三年,我没有进过任何冰场。冬天路过冰面,我绕着走。”
主持人没有打断她。
“第三年冬天,我妈病了。我陪她去医院,路上结冰,她摔了一跤。我扶她起来,她说:'霜啊,你扶得真稳。'”
林霜低下头,又抬起来。
“那天晚上我想,我还能站稳,这就够了。后来我开始在社区冰场教人,不收钱,教小孩,教老人,教从来没滑过冰的人。我不是为了奖牌,我只是想,站起来,站稳了,就可以走了。”
她直视镜头:
“周牧野左臂短,但是他比我第一次教的大部分人都学得快。老张六十五岁,摔了十七次,第十八次自己站起来了。李阿姨腿不好,但是她现在能扶着栏杆走半圈。这不是表演,这是练习。练习就是会摔跤的。”
直播结束。主持人想说点什么,林霜已经站起来走了。
她回到社区办公室,周牧野、苏晓禾、老张、李阿姨都在。没人说话。
苏晓禾第一个开口:“林老师,视频……我还要继续拍吗?”
“拍,”林霜说,“摔的也拍,站的也拍。让他们看完整。”
周牧野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他没有说谢谢,只是说:“明天我来早一个小时,帮您准备冰鞋。”
林霜点点头。窗外又黑了,北方的冬天,天黑得很早。但是她觉得,办公室里比昨天亮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