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港口管理所的旧办公室里亮着灯。林港务把一张大地图铺在桌上,地图上有不少铅笔印,那是他年轻时画的。
“这条小路,”他用手指着地图东边,“盐场后面,涨潮的时候不能走。”
柯振洋站在旁边,嘴里咬着一支烟,没点。他看了一眼沈牧遥:“你写,我写不好字。”
沈牧遥打开笔记本电脑。电脑是旧的,电池只能用两个小时,她插上了电源。
“从港口到东村,”柯振洋说,“正常路四十分钟。涨潮的时候走北边山坡,一个小时十五分钟。你写清楚,是山坡,不是大路。”
“为什么?”沈牧遥问。
“因为大路会淹。”
柯振洋说,“去年淹过,死了两个人。你的书里没写。”
沈牧遥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她的书里确实没写。她写“风景优美”,写“适合拍照”,没写“去年淹过,死了两个人”。
“我写。”她说。
林港务又指了几个地方:“西村的老张,家里有船。南村的老李,有辆四轮车。这些电话我写给你,你放进那个……那个什么文件里。”
“应急路线。”沈牧遥说。
“对。应急路线。”
林港务把一张纸条推过来,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数字,“台风来的时候,这些电话比什么都有用。”
他们忙到半夜。柯振洋说了十七条小路的名字,十三条不能走的时间。沈牧遥全部打下来。她的眼睛很酸,但是没停。
凌晨三点,文件完成了。她发到网上,标题是:《青螺岛台风应急路线(本地司机核实版)》。
她没有写自己的名字。文件最后写了一行字:“感谢柯振洋、林港务及岛上居民提供信息。”
然后她靠在椅子上,睡着了。
早上六点,沈牧遥被手机吵醒。是港口管理所的值班电话。
“沈小姐,”值班的人声音很急,“你看直播了吗?”
她打开周晓棠的直播间。画面在晃,背景是海。周晓棠的声音很尖:“……这个应急路线根本没用!我们要去码头,私营中巴只要十五块一个人,官方的大巴要四十!”
弹幕飞过:“博主快跑!”
“别信那个作家!”
“便宜车为什么不坐?”
沈牧遥站起来,手在抖。她打柯振洋的电话:“周晓棠去坐私营中巴了,走滩涂那条路。”
“那条路现在涨潮!”
柯振洋的声音很大,“我昨天说过!我写在那张纸上!”
“她没看。”
沈牧遥说,“或者她看了,但是觉得便宜更重要。”
柯振洋骂了一句。然后他说:“我去找人。你待在管理所。”
“不,”沈牧遥说,“我去现场。”
滩涂边上已经站了不少人。海水果然在涨,比早上高了很多。那辆私营中巴停在泥里,轮子陷进去一半。周晓棠站在车旁边,她的父母还在车上。她举着手机,还在直播。
“救援怎么还不来?”
她对着镜头喊,“这就是他们说的应急措施!”
其实救援已经来了。但是路太窄,两辆救援车被一辆来看热闹的小车堵在后面。那个小车司机也想直播。
沈牧遥跑到的时候,柯振洋正在骂那个小车司机:“让开!你现在让开!”
小车司机不动:“我先来的。”
“你先来的?”
柯振洋抓住他的车门,“车上有人要死了!你先说先来的?”
沈牧遥没说话。她打开自己的手机,镜头对着自己。她的脸很白,头发是乱的。
“我是沈牧遥。”
她说,“《青螺岛三日慢游》的作者。”
弹幕静了一下,然后炸开。“她来了!”
“还有脸来!”
“不是写了应急路线吗?”
“我的应急路线写了,”沈牧遥说,“涨潮封路,不要走滩涂。周小姐,你看到了吗?”
周晓棠转过脸,没回答。她的手机还在直播。
“但是,”沈牧遥又说,“我原来的书里没写这些。我写'每日固定班次',写'交通可靠',没写台风会来,没写涨潮会封路,没写便宜车会陷在泥里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海水又涨了一点,已经到中巴的轮子上面了。
“那些被困的人,”她说,“那些拿着我的书来的人,是我让他们来的。我写的'可靠',让他们觉得安全。这是我的错。”
柯振洋转过头看她。他的表情很奇怪,像是第一次看见她。
“你先让开,”他对小车司机说,“等会儿我帮你把车倒出去。”
小车司机终于动了。
救援车开过去。沈牧遥还站在镜头前面,她的手机还在录。
“应急路线是真的,”她说,“但是一开始的错也是真的。我会改书。全部改。”
她关了直播。
海水还在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