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早上,季慧兰来到市第一医院的门诊大厅。
她今年六十二岁,做了三十多年会计,上个月刚退休。女儿说:“妈,您在家好好休息吧。”可是季慧兰在家坐不住,就报名做了医院的志愿者。
一位护士给了她一件红色的马甲,上面写着“志愿者”三个字。季慧兰把马甲穿上,在镜子前看了看,笑了。
“季阿姨,您的工作很简单,”护士说,“就是帮患者用自助机。挂号、交钱、打印检查结果,都在机器上。”
季慧兰站在大厅中间,往四周看。到处是屏幕和机器。屏幕上一直在叫号,机器前面排着长长的队。人很多,可是几乎没有人说话,大家都低着头看手机。
一上午,季慧兰帮了二十多个人。有的老人不会扫码,有的不会输入身份证号。她一个一个地教,一点儿也不着急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她看见一位老人坐在自助机旁边。老人七十多岁,很瘦,脚边放着一个大包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旧手机,看了很久,又放下了。
季慧兰朝他走过去:“大爷,您要挂号吗?我帮您。”
老人抬起头:“你能帮我挂消化科的专家号吗?”
季慧兰在机器上找了找。消化科专家号后面写着两个字:“已满”。
“大爷,今天的号没有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人低下头,“我已经连续来了三天了,天天都是这样。”
“三天?”季慧兰吃了一惊。
“我叫蒋德顺,从农村来的。村里的医生说我胃不好,让我来大医院看专家。第一天我早上五点就来排队,可是到了窗口,人家说专家号都在手机上挂,早没了。”
“手机上几点放号?”
“早上八点。听说几分钟就被抢光了。”
蒋德顺拿起他的旧手机,“我这个手机,只能打电话。”
“您家里人呢?”
“我孙女蒋小禾在城里打工,在饭店里洗碗,一天干十几个小时。我不想麻烦她。”
“那您晚上住哪儿?”
“附近有个小旅馆,一晚上五十块。”
老人笑了一下,“住了三天了,钱快花完了。”
季慧兰心里很不舒服。她想了想,说:“大爷,明天早上您来找我。八点放号的时候,我在机器上帮您抢。我做了三十多年会计,手快。”
蒋德顺站起来,拉住她的手,感激地说:“谢谢,谢谢你!”
“别客气。您先回旅馆休息吧。”
“不,我就在这儿等。”
老人又坐下了,“回去也是坐着。在这儿,离医生近一点儿。”
季慧兰没有再劝他。她去给老人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。
下午五点,季慧兰下班了。她走出医院大门,看见门口站着很多人。
人群里有三四个年轻男人。其中一个人的头发是黄色的。他们走到一个又一个病人旁边,小声地说着什么。有的病人听了,摇摇头走开了;有的病人停下来,跟他们说了很久。
季慧兰停下了脚步。这几个人,她早上来的时候就见过,中午出去买面包的时候也见过。
他们不像病人,也不像病人的家属。他们一整天站在医院门口做什么?
黄头发的男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季慧兰马上走开了。可是在回家的路上,她心里一直觉得:这件事有点儿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