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一个上午，韩素芬来到这所山区中学报到。学校在县城的最外边，只有三百多个学生。
校长孙丽华带她看学校。走到教学楼后面，韩素芬停了下来。
那里有一块泥地，地面高一块低一块。两根木头中间挂着一张网，网上破了好几个洞。几个女生正在打排球。球一会儿掉进泥里，一会儿从网上的洞里穿过去。可是她们一直在笑，脸上和衣服上全是泥。
一个高个子女生跑过来捡球。她看见韩素芬，就问：“老师，您会打排球吗？”
韩素芬没有回答。她把脚边的球捡起来，递给了那个女生。
孙丽华说：“她叫钟苗，初二的。最爱打球，也最爱拍视频。”
钟苗马上拿出手机：“老师，我给您拍一个吧！”
韩素芬摆了摆手，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下午，韩素芬去了校长办公室。
“孙校长，我想建一个女子排球队，参加县里的比赛。”
孙丽华吃了一惊：“韩老师，学校没有钱。买球、买鞋、坐车，哪样不要钱？家长们也不一定同意。”
“钱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您先让我试一试。”
孙丽华想了很久，最后才勉强点了头：“那就试试吧。但是学生的成绩不能往下掉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，韩素芬每天下班以后都去学生家里，一家一家地问。
她先去了钟苗家。钟苗的父亲钟有田正在院子里搬茶叶。
“打球？”
钟有田不高兴地看着她，“韩老师，我们家是种茶叶的。现在正是摘茶叶的时候，苗苗放学得回来帮忙。打球能当饭吃吗？”
钟苗站在门口，刚想说话。父亲看了她一眼，她又低下了头。
韩素芬又去了孙婷家。孙婷上初三，成绩是全年级第一。
孙婷的母亲一边给韩素芬倒茶，一边说：“韩老师，婷婷明年就要考高中了。这一年最重要，她必须专心学习。”
孙婷在旁边小声说：“妈，我每天就练一个小时……”
“一个小时也不行。”
一个星期里，韩素芬走了十几家，听到最多的话就是“不行”。
星期五下午放学以后，韩素芬在泥地边放了一张桌子，桌子上有一张报名表。
钟苗第一个跑过来，把名字写在表上。
“你爸同意了？”韩素芬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钟苗说，“我早上五点起来摘茶叶，下午就能来训练。我爸那边，我自己跟他说。”
后来又来了几个女生。最后来的是孙婷。
“我跟我妈保证了，期中考试还是第一。”孙婷说，“她这才答应。”
就这样，韩素芬终于等来了七个人。
打排球，一个队上场要六个人。七个人只多一个。如果有两个人受伤，上场的人就不够了。
钟苗问：“老师，七个人够吗？”
韩素芬看着她们。七个女生站成一排，谁也不说话，可是谁也没有走。她们的影子长长地落在泥地上。
韩素芬想起了少年时的自己。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大，也是在一块泥地上开始打球的。后来她进了国家队，再后来她的腿受了伤，离开了球场。这二十年，她再也没有打过一场球。
“够了。”韩素芬说，“从下星期一开始，每天下午四点半，在这里训练。谁也不许迟到。”
钟苗一下子跳了起来。孙婷没有跳，但是她把手里的球抱得更紧了。
那天晚上，韩素芬回到宿舍，从箱子里拿出一双旧球鞋，看了很久。
她对自己说：不管多难，这七个人，她一定要带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