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天后,劳动仲裁委门口那株老木棉掉下最后一片叶子,旋转着擦过苏雨晴的鞋尖。她弯腰拾起,叶脉里还留着昨夜的雨,像一张被水泡皱的判决书。
“苏律师,”萧建国拄着临时拐杖,右腿石膏外裹着叶梅织的藏青色毛线套,“要是今天拿不到钱,我……我就不耽误你了。”
他话没说完,叶梅在后头掐他胳膊:“乌鸦嘴!晴姐说能赢,就一定能赢。”
小姑娘把“晴姐”两个字喊得山响,惹得门卫大爷从窗口探头,以为来了群上访的。
电梯里,顾德发的律师李渭已经等着,西装笔挺,领口别着枚小金秤,象征“权衡”也象征“筹码”。他冲苏雨晴点头,笑得像给伤口贴纱布:“苏律师,上次看守所一别,气色更好了。”
苏雨晴回以浅笑,却把手里的档案袋往怀里收了收——那里头装着新证据:顾德发昨夜三点发给供应商的短信截图,“铜芯按废品价走,别开发票,回扣十个点。”
她没回话,只在心里默念:待会儿见真章。
仲裁庭比想象的小,三面白墙,一面玻璃,像被切开的纸盒。仲裁员老林翻着材料,圆珠笔在指尖转得飞快,忽然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,滚到萧建国脚边。
萧建国弯腰去捡,石膏磕在桌角,“咚”一声脆响。老林皱眉:“申请人,身体能撑住吗?要不要改日?”
萧建国把笔双手递回,声音低却稳:“早点结束,我就能早点回工地找新活儿,家里还有两张嘴。”
苏雨晴瞥见他后颈渗出的汗,顺着毛线套的缝隙,一路滑进衣领,像一条逃命的蚯蚓。
举证开始。李渭先声夺人,甩出一份《自愿离职书》:“萧建国已签字,注明‘个人原因’,故不构成工伤。”
墨迹陈旧,签名却新鲜——萧建国那天被石膏固定手写不出横平竖直,歪歪扭扭像被风吹散的脚手架。
苏雨晴没急着反驳,先点开投影:医院走廊监控,时间显示签字当晚,萧建国右臂吊着绷带,左手被顾德发的侄子按着,在一张A4上蹭来蹭去。
“这叫自愿?”她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敲进木板。
李渭喉结动了动,又亮出第二招:“当晚他饮酒,血液检测报告,酒精含量32mg/100ml,违反安全守则。”
苏雨晴等的就是这句。她“啪”地甩出另一份报告——同批次血样,两家机构,数值却相差一倍。“被告送检比原告晚六小时,样品编号被人为涂改。”
她说完,目光掠过李渭领口那枚小金秤,秤盘里仿佛掉出几粒灰,再无法平衡。
仲裁员老林轻咳一声,看向顾德发:“被申请人有无补充?”
顾德发两鬓霜白,十天老了十岁,西装袖口磨得起毛。他双手交叠,拇指来回摩挲一道新疤——那是被检察院传唤时,自己用烟头烫的,怕手抖。
“我……愿意一次性支付伤残补助、医疗补助、停工留薪工资,共计……”他抬眼,看见玻璃反射里的自己,像看见一条被网住的鱼,“四十二万七千元。”
数字落地,萧建国的拐杖“咣当”一声歪倒。叶梅一把扶住,自己却先哭了,眼泪砸在水泥地,溅起看不见的尘。
苏雨晴没有胜利者的喜色,只从档案袋抽出最后一张纸——《刑事谅解书》。
“顾总,赔偿是法定义务,谅解是情分。你给建国公道,建国给你减刑,两清。”
她声音平静,却像把刀背,拍到顾德发胸口:不伤皮肉,只震肋骨。
顾德发盯着那份谅解书,眼眶忽然红了,颤着手去掏钢笔,却先摸出一包“中华”,烟盒被捏得皱巴。他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没点火,又默默放回去,终于一笔一画写下名字。
最后一划,像给河床扒开缺口,淤积的浊水终于找到出口。
闭庭。双方签字,印章落下,“咚”一声,像给这段雨夜故事盖棺。
走廊尽头,冬日阳光透过高窗,斜斜切进来,把尘埃照成碎金。萧建国单腿跳着去追那张被风吹起的赔偿支票,动作笨拙,却带着少年般的急切。
叶梅在后面喊:“慢点!别又摔了!”
萧建国回头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摔了也不怕,这回有钱换真骨头!”
苏雨晴站在光柱外,没有跟过去。她低头把材料收进包里,拉链声清脆,像给一段乐章收尾。
李渭走来,递上名片:“苏律师,以后合作——民事、刑事,我手里都有案源。”
她接过,却没看,随手插进外兜:“李律,先把领口那枚秤擦亮吧,称得清铜芯,称不清人心。”
说罢,她转身,鞋跟敲在走廊,节奏轻快,像把刚才的“咚”“咣”“啪”串成新的鼓点,为下一个雨夜,也为下一个清白。
走出大门,木棉树下,萧建国和叶梅正在研究那张支票,阳光把纸面照得晃眼。
萧建国忽然抬头,冲她喊:“苏律师!面线糊还作数吗?加两个卤蛋!”
苏雨晴眯起眼,伸手挡了挡光,笑骂:“作数!但我要加蚝干,你买单!”
风掠过,最后一片木棉叶落在她肩头,像一枚无声的勋章,又像一张尚未书写的传票——
故事刚翻页,证据还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