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海大道的风像砂纸,把夜色磨得沙沙作响。集装箱堆场外围的铁丝网早被海潮锈断,缺口处垂着半截“禁止入内”的塑料牌,风一吹,啪嗒啪嗒抽打水泥墩,像给谁的脚步打拍子。
苏雨晴蹲下身,手机灯圈住地面——泥水里嵌着半截烟蒂,滤嘴被踩得扁扁,却仍能辨认“七匹狼”的钢印。她用镊子夹起,放进证物袋,动作像在捡一颗掉落的牙。
“萧建国只抽红塔山。”方志远低声提醒。
“所以这不是他的。”苏雨晴抬眼,目光穿过雨丝,落在十米外一只蓝色集装箱门口。门虚掩,缝隙透出微弱的白光,像有人在里面划了根火柴。
叶梅攥紧外卖袋,声音发颤:“我那天送烤串,他们就在最里头那间,门口停着别克。”
苏雨晴点头,把证物袋塞进防水文件袋,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“咔”一声。她没理会,猫腰贴着箱壁前行,鞋底每次落下都先试了试水深,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独木桥。
三人摸到蓝光集装箱后侧。苏雨晴伸手,指腹摸到箱壁一道新鲜划痕,卷起的铁锈还来不及被雨水泡软。她侧身,耳朵贴上钢板——里头有节奏地“咚、咚”,像谁在敲打空桶,又像是心跳被放大。
突然,一声尖锐的金属擦划,门被推开半扇。光头探出半个脑袋,手机屏光自下而上照出他油腻的下巴。他打了个酒嗝,含混骂了句“这鬼天气”,随后甩出一只啤酒罐。铝罐落地,叮叮当当滚到苏雨晴脚边,她屏住呼吸,像被定进黑暗里。
啤酒沫溅在叶梅手背上,她猛地一抖,外卖袋“沙”地发出脆响。光头回头,目光穿过雨帘,正对上一双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。
“谁!”他低吼,声音卡在喉咙里,像被玻璃碴磨过。
方志远猛地拽过叶梅,自己却被石膏绊得一个趔趄,肩膀撞在集装箱角,发出闷鼓般的“砰”。
灯光骤亮,鸭舌帽举着充电台灯冲出来,光圈像一把刀,把雨夜劈成惨白的两半。苏雨晴无处可藏,干脆直起身,雨水顺着刘海滴到睫毛,她眨都不眨:“找证据。”
光头愣了半秒,随即狞笑:“律师小姐,深夜闯私人地盘,这证据合法吗?”
“合法不合法,法官说了算。”
苏雨晴抬手,把藏在身后的手机亮出来,录音界面红点闪烁,“但你们非法扣押农民工、伪造盗窃现场,已经涉嫌诬告陷害。”
鸭舌帽骂了句脏话,抡起台灯就要砸。方志远用石膏手臂硬生生挡下,塑料灯罩碎成白蝶,在雨里乱飞。他吃痛弯膝,却顺势抱住对方小腿,一个别摔,鸭舌帽扑通倒地,溅起黑水三尺高。
光头趁机扑向苏雨晴,胳膊锁住她脖子,酒气混着汗臭灌进她鼻腔。她屈肘猛撞对方肋下,却被雨衣滑开,力气像打进棉花。叶梅尖叫一声,抄起地上的啤酒罐,闭眼狂砸光头后脑。铝罐瘪裂,泡沫混着血沫一起淌进雨水,颜色像稀释的酱油。
混乱中,苏雨晴摸到光头腰间硬物——一把折叠刀。她指尖一弹,刀刃“咔”地弹出,寒光在雨里闪成一条银鱼。她反手抵住对方颈动脉,声音压得极低:“想再进去蹲三年?松手。”
光头喉结滚动,勒住她的手臂渐渐松了力道。
此时,集装箱深处传来一声咳嗽,苍老、沙哑,却带着熟悉的节奏。萧建国被胶带绑在角落铁管上,嘴角裂口渗血,却在看见苏雨晴的一瞬,眼里亮起两粒火星。
苏雨晴用刀挑断胶带,扶住萧建国摇晃的肩膀:“还能走吗?”
萧建国没答,只是用拇指擦过她手背的泥水,留下一道淡红血痕,像盖了个无声的章。
方志远已把鸭舌帽反剪双手,用断掉的台灯电线捆了个结实。他抬头,雨水冲得脸上石膏发白:“报警?”
“不。”
苏雨晴把折叠刀合拢,扔回泥里,“先让他们自己上法庭。”
她掏出那张一直揣在胸口的TF卡,高高举起,让雨珠打在塑料壳上发出清脆的“哒哒”声:“这里面的视频,加上今晚的录音,足够让顾德发在证人席上把真相一口一口嚼碎。”
光头脸色瞬间比雨夜还灰。
叶梅扶着萧建国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萧建国的左脚仍拖在地上,却在跨过水洼时,突然回头,朝集装箱里那滩混着啤酒的血水啐了一口。
“走吧。”
苏雨晴轻声说,声音像一把收起鞘的刀,“天快亮了,法庭的灯,比这里的更亮。”
雨幕深处,警笛声远远传来,不知是路人报警,还是巡逻车恰好路过。红光一闪一闪,把废弃的集装箱照得像一排刚被点燃的灯笼,等着看明天的日出,也等着看谁在光里现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