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定县城的旧车站旁,一间24小时便利店亮着惨白灯。叶梅的塑料袋终于“炸”了——她抖着手,把一张指甲盖大的TF卡倒在收银台口香糖盒边。
“我打工的店……就这家。”
她嗓子哑得像被雨水泡发了,“老板是我老乡,夜班没人,我……我偷偷拷的。”
苏雨晴没急着接,先抬眼扫向天花板角落。一个半球摄像头,黑壳裂了缝,像闭着的独眼,却正对着收银台。
“它一直开?”
“昨晚坏了。”
叶梅咽了口唾沫,“老板嫌修起来贵,拿胶带贴住,说等月底再换。”
方志远用没吊绷带的左手拿起卡,对着灯照了照,金色触点上有三道划痕,像新剃的指甲印。
“多久?”
“十点四十到十一点二十。”
叶梅报得极快,像在背早就写好的口供,“顾德发带着人进来买烟,萧师傅……就蹲在门外雨棚下。”
苏雨晴把卡插进读卡器,手机屏跳出文件夹,只有一个avi,时长四十二分零三秒。她点开,画面先是一阵雪花,随后便利店冷柜的灯“叮”地亮起——
十点四十二分,顾德发穿着黑风衣进门,后面跟着光头和另一个戴鸭舌帽的小个子。光头右手缠着纱布,纱布外又套了一次性雨衣,雨衣帽檐滴水,落在地板上像一串省略号。
顾德发掏钱包,夹出一张百元钞,在柜台拍烟时,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磕在玻璃上,“嗒”一声脆响。
镜头无声,却看得见收银员陪笑的脸皱成干橘子。
十点四十五分,雨棚下出现萧建国。他左脚拖步,右手按腰,像踩着一条看不见的钢丝绳。鸭舌帽突然推门出去,递给他一瓶矿泉水。萧建国没接,只抬眼往店里望——那一瞬,摄像头正对上他眼角的淤青,紫得发黑。
顾德发在玻璃后抬了抬下巴,光头便晃出去,用缠着纱布的手,把水硬塞进萧建国怀里。萧建国手一滑,瓶子掉地,滚了两圈,被雨水冲得原地打转。
光头弯腰,不知说了句什么,萧建国肩膀一抖,像被鞭子抽了,却只是弯腰把水捡起,慢慢拧开盖,喝了两口。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,把橙色工服染成深褐。
十点五十二分,顾德发结账出门。他把找回的零钱随手一抛,硬币落在萧建国脚边,叮当作响。萧建国弯腰去捡,光头突然抬脚,踩在萧建国手背上,左右碾。
萧建国没出声,整个人像被钉在雨里。镜头太远,听不清骨头有没有碎,却能看见他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那张工资单,指节发白。
顾德发回头,嘴角扯了一下,像笑又像打了个哈欠,随后戴上蓝牙耳机,挥手。三人离开雨棚,走向停在路边没熄火的黑色别克——尾号88。
十一点零四分,萧建国仍蹲在原处,雨棚边缘的灯管闪了两下,灭了。黑暗里,只有他嘴边一点红光,一明一灭——那是他掏出打火机,点烟。火光照出他裂开的嘴角,却照不亮眼底的灰。
十一点零七分,他掐灭烟,把烟头塞进矿泉水瓶,摇摇晃晃起身,朝工地相反的方向走。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,像被水冲掉的墨。
画面最后定格在十一点十二分:便利店里,收银员出来倒垃圾,顺手把门口的矿泉水瓶踢到下水道口。瓶口飘出残烟,像一声来不及出口的叹息。
视频结束,屏幕黑得映出苏雨晴的倒影——她嘴唇紧抿,下颌线像刀背。
“后面呢?”她问。
“后面我就换班了。”
叶梅声音发虚,“可我知道他们去了哪。”
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外卖小票,地址栏手写:滨海大道北段,废弃集装箱堆场。“光头点的烧烤,我送的。”
叶梅指了指小票时间,“十一点五十,他们还在那。”
方志远把石膏往柜台一磕,发出闷响:“集装箱堆场离工地三公里,萧建国却朝反方向走,说明他根本没打算回工棚。”
苏雨晴没接话,只把TF卡贴身装好,像把子弹压进枪膛。她抬眼,看向便利店外渐亮的天,雨云边缘透出一道橘红,像被烫开的铁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去堆场,找那瓶矿泉水。”
叶梅一愣:“一瓶水能当证据?”
“水里有烟头。”
苏雨晴推门,冷风卷着雨丝扑进来,“烟头的滤嘴,会告诉你,是谁的DNA。”
便利店的自动门在身后合拢,发出“欢迎下次光临”的电子女声,温柔得刺耳。
三人踏过水洼,背影被初升的太阳拉得老长,像三支离弦的箭,箭头直指滨海大道的尽头——那里,废弃的集装箱像无数口铁棺材,等着揭开最后一道锈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