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室的日光灯像泡发的海参,惨白、浮肿,悬在头顶一晃就是半宿。方志远拍片、固定、打石膏,折腾完已经快四点。苏雨晴把鉴定书折成四折,塞进风衣内袋,抬眼时,走廊尽头出现一个瘦小身影——叶梅。
她头发滴着水,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超市塑料袋,像抱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。
“方哥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目光掠过石膏,落在苏雨晴脸上,“我男人……被停药了。”
苏雨晴把叶梅带到楼梯间,门一关,回音嗡地一声,像有人敲空油桶。
“顾德发给你最后期限?”
“早上六点。”
叶梅把塑料袋递过来,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单据,“我男人的住院押金、每日清单……还有这个。”
她抽出最后一张——血迹斑斑的工资单。
纸张被雨水泡得发软,边缘却干硬,像反复被揉皱又风干。正面是打印的表格:萧建国,出勤二十二天,夜班补贴一百五,合计四千八。背面,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
“工伤赔款,一分没给。”
末尾摁了个红指印,指纹边缘被血糊开,像一瓣撕裂的梅花。
苏雨晴指腹蹭了蹭,血迹呈褐色,闻起来有铁锈味,新鲜不超过四十八小时。
“哪来的?”
“萧师傅出事那天,他塞给我男人。”
叶梅嗓子发干,“他说:‘如果我回不来,把这交给律师。’”
楼梯间灯感应到沉默,自动熄灭。黑暗里,叶梅的呼吸像拉破风箱,一声重一声轻。
“顾德发想让我顶证,说萧建国偷电缆卖钱,只要我点头,他立刻给我男人续药。”
“你点头了?”
“我……”叶梅哽咽,“我男人靠止痛泵才能睡,一停就要命。”
苏雨晴摸到开关,灯啪地亮了。她掏出手机,把屏幕对准叶梅——
“再不说实话,你男人明天停针。”
叶梅盯着那条短信,瞳孔猛地放大,像被针扎。
“我带你去做笔录。”
苏雨晴声音低而稳,“做完,我保证你男人不停药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律师说话,算数。”
天光微亮,雨停了,空气里浮着土腥味。三人挤进一辆网约七座,司机频频看后视镜——两个挂彩的男人,一个红眼女人,气氛比外头残夜还冷。
出城方向,高速口警灯闪烁,查酒驾。苏雨晴把车窗摇下一条缝,冷风灌进,她清醒不少。
前方一辆黑色别克突然打双闪,斜插应急道,轮胎压过积水,溅起半人高水墙。苏雨晴心头一紧:车牌尾号88,跟昨夜那辆商务车同款。
“掉头。”她低声喝。
司机懵住:“高速上怎么掉——”
“前面出口,立刻!”
匝道下去是偏僻县道,雾大得能掐出水。网约司机怕返程空驶,借口“车胎异响”,把他们扔在路边的废弃加油站。
油站顶棚塌了半边,雨棚下堆满锈油桶,晨风一过,铁皮门咣当乱响,像有人在里头拍棺材。
方志远用牙齿咬开石膏边缘,撕下一条布,把伤手吊在胸前。
“别克要是追来,我们跑不过。”
“不跑。”
苏雨晴环顾四周,目光停在加油站后的矮山,“翻过去,有旧铁路,走货运隧道能到永定。”
叶梅背着空水壶,一路踢到一只瘪易拉罐,哐啷声在雾里炸开。她吓得一抖,险些摔倒。
苏雨晴伸手扶住,触到对方手腕——脉搏跳得飞快,像揣了一只疯鸟。
“别怕,他们不敢明目张胆。”
“他们连警察都不怕。”
叶梅声音低到尘埃,“我怕……我连累了你们。”
苏雨晴没回,只把那张血迹工资单折成小块,塞进叶梅手心:“真怕,就攥着它。萧建国拿命换的,你得替他讨回来。”
山不高,坡却陡,杂草割腿。半小时后,旧铁路横在脚下,锈轨上长满暗绿色苔藓,像两条死去多年的蛇。
隧道口黑魆魆,冷风倒灌,带着老鼠和柴油混合的臭味。
方志远打开手机灯,光柱扫过洞壁,水泥剥落处露出红砖,砖缝里嵌着干枯的苔藓,像结痂的伤口。
“一九九八年建,废弃十年了。”
他踢开碎石,“穿过这条洞,对面就是永定地界。”
隧道里脚步回声巨大,每一下都像有人尾随。叶梅紧贴苏雨晴,呼吸喷在她后颈,烫而急促。
走到一半,远处忽然亮起一束白光,接着是引擎声——低沉、短促,像野兽喉咙里滚动的咆哮。
“摩托。”
方志远脸色变了,“他们抄近路。”
苏雨晴把叶梅往暗处一推:“靠墙,别出声。”
自己逆着光,大步往前,手里攥着半截生锈铁轨钉,尖头在黑暗中闪着冷星。
摩托越来越近,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苏雨晴抬臂挡光,在引擎声掠过身畔的一瞬,猛地把道钉横插进前轮辐条。
咔啦——钢铁绞肉的声音,摩托瞬间打横,车手腾空飞出,重重摔在轨枕上,发出闷哼。
后车急刹,轮胎摩擦铁轨,火花四溅。苏雨晴扑上去,一膝盖顶住对方胸口,手机灯照出一张熟面孔——昨夜踩方志远手指的光头。
光头嘴角撕裂,血顺着下巴滴到她手背上,烫得惊人。
“顾老板给你多少?”她低声问。
光头咧嘴,露出染血的门牙:“够买你三条命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抬腿,踢向她小腹。苏雨晴早有防备,侧身卸力,一把揪住对方领口,拖死狗一样拖到隧道壁,用道钉尖抵住他眼皮。
“打电话,叫前面的人撤。晚一分钟,我让你当独眼龙。”
光头喘得像破风箱,终于怂了,掏出手机,按了免提。
“撤……撤!女的没带警察,别跟了!”
回声在隧道里滚了几滚,归于寂静。
苏雨晴摘下对方腰带,把他双手反绑在信号杆上,又撕下他雨衣下摆,团成团塞进嘴。
起身时,她才发现自己手背被划开一条口子,血顺指缝滴在铁轨上,与萧建国的褐色血迹,颜色几乎一样。
出隧道,天已大亮,雨云被冬阳撕开,远处永定土楼的白墙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。
叶梅望着山脚下的炊烟,双腿一软,跪在地上,把那张工资单贴在胸口,嚎啕出声。
苏雨晴仰头,深深吸了一口带土腥的风。
萧建国,你看到了吗?
天亮了,证据在路上,欠债的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