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刷器“咔”的一声卡住,司机骂了句脏话,靠边停车。苏雨晴趁机推开车门,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,她打了个哆嗦,却顾不上撑伞,一路小跑穿过人行道,钻进二十四小时营业的“阿吉豆浆”。
店里只剩老板在擦灶台,白炽灯把不锈钢照得惨白。她选了最里侧卡座,背对门口,把信封、照片、半熔的打火机一字排开,像给自己摆一场无声的庭审。豆浆的热气蒙住镜片,她摘下来擦,才发现手在抖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有人在她对面坐下,声音压得很低。
苏雨晴猛地抬头——方志远穿着连帽雨衣,帽檐滴水,眼里布满血丝,像是从山上直接追下来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顾德发堵了前门,我翻后窗。”
他喘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张被雨水泡皱的出勤表,“升降机那组夜班只有三个人,萧建国、我、还有一个叫老郭的。老郭前天被辞了,工资都没结。”
苏雨晴用纸巾吸干表上的水,指尖停在“老郭”的名字上——签字潦草,却和“顾德发”三个字的笔迹一模一样。
“代签?”她抬眼。
“老郭不识字。”
方志远点头,喉结滚动,“那天电缆被割,顾德发让我们统一口供:‘老郭操作不当,已开除’。其实老郭根本没碰升降机,他当时在塔吊下抽烟。”
“他人呢?”
“怕报复,躲回永定老家。”
方志远掏出一张被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,“这是地址,我写了三遍,怕雨淋糊。”
苏雨晴接过,没道谢,只问:“你为什么冒风险?”
方志远愣住,半晌,把左臂袖口撸到手肘——一道蜈蚣般的烧伤,从腕口蜿蜒到肘弯,皮肤皱缩发亮。
“三年前,我在漳州港干活,吊臂断裂,钢管插进我哥肚子。”
他声音像钝刀锯木,“老板说是我哥违规,赔了两万,火化前连面都不让见。萧建国背他下山,血浸透我哥工装,也浸透老萧后背。那天起,我欠他一条命。”
豆浆凉了,表面结一层膜。苏雨晴用塑料勺戳破,轻声说:“明天跟我去永定,把老郭接回来。他一句证词,就能撬开顾德发的嘴。”
方志远点头,起身时忽然想起什么,从裤兜摸出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:“叶梅的。她男人住院,她晚上去陪护,手机落工棚。顾德发的人搜山前,我顺手揣走。”
苏雨晴接过,长按电源键——没电。她拆下后盖,取出SIM卡,放进自己备用机。信号栏刚满格,一条未读短信跳出来:
【再不说实话,你男人明天停针。】
发件人——顾德发。
时间——二十分钟前。
她胸口像被重锤击中,耳膜嗡嗡作响。方志远也看见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计划提前。”
苏雨晴把短信截图发给自己,删除记录,手机揣进兜里,“现在就去码头,找叶梅。”
雨更大了,路灯在积水里晃出扭曲的倒影。两人一前一后,踩着水花跑向出租车停靠点。刚到路口,一辆没打表的黑色商务车突然横冲过来,车灯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闪开!”方志远把苏雨晴推向人行道,自己却被车门撞翻,雨衣擦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车门滑开,跳下两个穿雨衣的壮汉,手里拎着钢管。苏雨晴踉跄爬起,嗓子发紧,却逼自己站直。
“顾老板请苏律师去喝茶。”为首的光头抹了把脸上的水,笑得像裂开的椰子。
“如果我拒绝?”
“那只能请你朋友去海里喝。”另一人抬脚,踩在方志远手指上,碾了碾。
雨声淹没骨节错位的脆响,却盖不住方志远闷在喉咙里的惨叫。苏雨晴攥紧伞柄,指节发白,下一秒,她忽然把雨伞一收,猛戳向光头眼睛。
“跑!”她吼。
光头捂眼后退,苏雨晴趁机拽起方志远,两人钻进旁边窄巷。巷口堆满建筑垃圾,雨水冲开塑料袋,露出半截锈钢筋。她抄在手里,像握一柄钝剑。
“前面死胡同!”方志远咬牙,鼻血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“翻墙。”苏雨晴把钢筋插进砖缝,当踏脚,先爬上去,再俯身拉他。
两人刚翻到屋顶,身后“咣”一声,追兵踹开铁门。
屋顶是连片石棉瓦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苏雨晴猫腰往前,瓦片在脚下碎裂,冰凉雨水灌进鞋里。尽头是一栋在建商住楼,脚手架空荡荡,像巨兽肋骨。
“跳!”她助跑,跃过两米间隙,脚底落在湿木板上,险些打滑。方志远跟着跳,落地时扯到伤指,闷哼一声。
楼下,黑色商务车绕到街口,车灯扫过脚手架,像探照灯。两人贴着水泥柱,屏住呼吸。苏雨晴摸出手机,给助理发定位,加一句:【报警,说有人蓄意伤害,带搜救犬。】
发完,她关掉声音,对方志远比口型:“等。”
十分钟后,警笛由远及近。商务车急打方向,轮胎摩擦声划破雨夜,消失在岔路。警车没追,停在巷口,下来两名巡警,打着手电四处照。
苏雨晴探出头,挥臂:“这里!”
巡警抬头,手电光晃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眯眼,却笑了——那光像破云而出的闪电,把黑暗撕开一道口子。
下楼时,她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方志远用没受伤的手扶她,声音嘶哑:“下一步?”
“去医院,给你做伤情鉴定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雨水灌进喉咙,凉到心底,“然后天一亮,去永定,把老郭接回来。”
“叶梅呢?”
苏雨晴抬头,看远处海天交界,一线灰白。
“她会来。”
她轻声说,“因为善良不是软弱,它只是把光,留给了别人。”
雨势渐小,云层却更低,像一块湿透的棉被,闷在厦门上空。苏雨晴站在警灯闪烁的红蓝里,第一次觉得,雨夜再长,也总会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