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,酱园里。
史明蕙坐在电脑前,把订单看了一遍,又算了一遍。
“爸,”她说,“预订的人比我的预期多了三倍。”
史永泉在喝茶,没有抬头。“缸够吗?”
“不够。”
明蕙笑了,“所以我又买了五十口。”
到了七月,第二个院子也摆满了新缸。孙德茂每天早上先去老院子,再去新院子,一口一口地看。蒋桂香带着三个年轻人选豆子,一边选,一边教。
“老孙,你现在是经理了,翻缸让年轻人干吧。”蒋桂香说。
“不自己翻,我睡不着。”孙德茂说。
八月的一个下午,麦总又来了。这次他没有带酱油,只带了一份文件。
在院子里的小桌子旁边,麦总把文件放在史永泉面前。
“钱比上次少一半。”他说,“不建工厂,不改方法。我只帮你们租更多院子,再帮你们把酱油送到全国。”
史永泉看着文件,一句话也不说。
明蕙问:“麦总,你怎么变了?”
“我是做投资的,我只看数字。”麦总说,“你们四个月就卖完了一年的酱油,买的人还在排队。我投过的那几家做快酱油的工厂,现在要打折才卖得出去。”
史永泉还是不说话。他站起来,朝院子最里面走去。
“老孙,那口缸今天满六个月吧?”
“满了。我正要开。”
孙德茂把缸上盖着的东西拿开。蒋桂香用勺子取了一点儿酱油,倒进一个小碗里。
史永泉把碗递给麦总。“你先尝。”
麦总品尝了一口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:“上次我带来的那瓶,跟这个比,真的太薄了。”
史永泉也尝了一口。他把碗拿到太阳下面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院子里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,看着他们。
史永泉朝麦总伸出手。“好。”
麦总吃了一惊,连忙握住他的手。工人们鼓起掌来。
孙德茂小声对蒋桂香说:“三十年了,我第一次听见老史对外人说好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蒋桂香说。
十月,开缸那天,酱园门口早上就站满了人。镇上的人差不多都来了,有的拿着碗,有的拿着瓶子,小孩子在缸中间跑来跑去。
孙德茂一口一口地开缸,蒋桂香给每个人倒一点儿。
一个老太太品尝了一口,说:“就是这个味道。我小时候吃的,就是这个。”
后面的人笑着说:“奶奶,你快点儿,我们也要尝!”
明蕙站在父亲和两位师傅中间。
她想起刚回来的时候,自己在本子上写过一句话:“六个月,是酱园最大的成本。”那时候她想了很多办法,想把六个月变短。
现在她看着排队的人,终于明白了。大家排队,不是为了一瓶酱油,是为了这六个月。六个月不是成本,六个月就是他们卖的东西。
“爸,”她说,“你以前说,时间是酱油最重要的原料。我那时候不信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信了。”
史永泉没有说话,把一个小碗递给她。“你也尝尝。”
明蕙尝了一口。很咸,也很香。
她知道,这就是六个月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