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明蕙坐在酱园的小办公室里，一上午都在算钱。
她在本子上写下四行字：一百口新缸，第二个晒场，豆子，工资。
然后，她在每一行后面写上数字：新缸要多少钱，晒场一年的租金是多少，豆子要买多少，从春天到秋天，大家的工资一共要发多少。最后，她把所有的支出加在一起。
数字很大。可是她又看了看网上的订单，那个数字更大。
中午，史永泉从院子里走进来喝水。明蕙把本子推到他面前。
“爸，我想让买家先付钱，六个月以后再拿酱油。”
史永泉看了一眼本子，没有说话。
“我们不建工厂，也不改方法。”明蕙说，“每一缸还是晒足六个月，一天也不少。只是让买家提前付款，以便我们先买缸、租晒场、买豆子、发工资。”
“酱油还没做好，就先拿人家的钱？”史永泉说，“这跟借钱有什么不一样？”
“不是借。是人家相信我们，愿意等。”
明蕙把电脑转过去，让他看那条留言：晒六个月？我愿意等。
“这样的留言，昨天晚上有两百多条。”
史永泉看了很久。“要是到了秋天，酱油不好呢？”
“那就把钱退给人家。”明蕙说，“爸，您做了一辈子酱油，您觉得会不好吗？”
史永泉没有回答。他放下杯子，朝门口走了两步，又停了下来。
“缸多了，谁来翻？”他说，“没有老孙和桂香，一百口缸也没用。”
“那我去找他们。”
史永泉没有说不。
三天后，明蕙坐了两个小时的车，来到城里那家大工厂。
孙德茂和蒋桂香在门口等她。两个人身上是一样的白衣服，看上去都有点儿不习惯。
工厂里面很大，也很冷。到处是机器和银色的大罐子，几乎看不见人。
“这里的酱油，一个月就做好了。”蒋桂香说，“豆子也不用我选，机器选。”
“也不用看天。”孙德茂说，“这里没有天可以看。”
明蕙拿出本子，把先付钱的计划说了一遍。
“我今天来，不是请你们回去做工人。”她说，“是请你们回去管酱园。孙师傅管晒场和翻缸，蒋师傅管选豆。以后酱园赚的钱，有一部分是你们的。”
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你爸同意？”孙德茂问。
“他说，没有你们两个，一百口缸也没用。”
孙德茂没说话。他走到一个大罐子旁边，拿了一个小杯子，接了一点儿酱油，尝了一口。
他想了一会儿，摇了摇头。
“薄。”他说，“跟老史说的一样，薄。”
蒋桂香笑了。“你每天都尝，每天都说这个字。”
“因为每天都薄。”
孙德茂放下杯子。“这里的薪水是高。可是我在这里，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蒋桂香点了点头。“我也想我的豆子了。”
孙德茂对明蕙说：“新缸放在哪儿，我得先去看。缸跟人一样，放错了地方，它不高兴。”
明蕙笑了：“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下个星期吧。”蒋桂香说，“老孙，你说呢？”
孙德茂已经开始脱身上的白衣服了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，“明天就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