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，在南京一栋老楼的六楼，贺淑云坐在窗前，往楼下看。
这栋楼是九十年代建的，一共六层，没有电梯。楼下有几棵大树，树的对面是一个菜市场。
贺淑云七十二岁，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。两年前，她的腿生了病。后来，她再也不敢自己下楼了。吃的用的，有时候是邻居帮她买，有时候叫外卖。
“贺老师，在家吗？”门外有人喊。
是五楼的贺德顺。两个人都姓贺，但不是一家人。贺德顺七十八岁了，身体一直很好，每天都下楼走走。
他把一袋青菜和一份报纸放在桌子上。“报纸给您带上来了。”
贺德顺走了以后，贺淑云打开报纸。看着看着，她忽然坐直了。报纸上说，市政府出了一个新政策：老楼可以在楼外面加装电梯，政府给补贴。只要一个楼道里大多数人家签字同意，就可以申请。
她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后她拿出纸和笔，写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晚上，她给贺德顺打了电话。“老贺，明天你能不能帮我去一趟社区服务中心？我写了一份建议书，想在咱们楼装电梯。”
“装电梯？好事啊！”
贺德顺在电话里笑了，“我明天早上就去。”
第二天下午，在社区服务中心，主任把那份建议书交给了郭沛然。
郭沛然二十六岁，来社区工作才三个月。他看完说：“写得真好。”
“人家是语文老师。”主任说，“这件事交给你了。”
“装电梯？好啊，这是帮大家的事。”
主任看了他一眼。“别高兴得太早。老楼装电梯，十家有八家装不成。钱怎么出，谁多谁少，一楼愿不愿意，哪一样都不好办。先去拜访一下贺老师吧，她住六楼。”
第三天上午，郭沛然来到那栋老楼。他一层一层往上走，走到四楼，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。到了六楼，他已经出了一身汗。
贺淑云扶着墙，慢慢地开了门。“你就是小郭吧？快进来坐。”
屋子不大，但是很干净。靠墙是一个大书架，书放得整整齐齐。窗台上有几盆花。
“这些花都是您自己养的？”
“是啊。出不了门，就在家养养花，看看书。”
贺淑云给他倒了一杯茶，“你刚才上来，累吧？”
郭沛然不好意思地笑了。“有一点儿。”
“你年轻，走六层都累。我呢，”她拍了拍自己的腿，“两年前我自己下过一次楼，后来是邻居把我扶上来的。从那以后，我就不敢再下去了。”
郭沛然走到窗前，往下看。楼下的大树，对面的菜市场，看起来都很近。
“以前我每天都去那个菜市场，自己挑一把喜欢的青菜。”贺淑云说，“现在只能在这里看看。”
郭沛然一下子说不出话。他以前也听人说过“下不了楼”，可是今天他才第一次明白：楼下的东西看得见，却到不了。
“小郭，我知道这件事不容易。可是除非装上电梯，我才能自己下楼买菜。”
郭沛然转过身，看着她。“贺老师，您放心，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。”
下楼的时候，他走得很快。经过一楼，他看见一个小院子，院门关着。他没有停下来。
他还不知道，这件事比他想的难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