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上午,熊佩岚在成都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门诊里,给一位老太太量血压。
“一百七十。”
她眉毛动了一下:“王阿姨,上个月您还是一百三十,怎么高了这么多?”
王阿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不说话。
佩岚又问了一遍。王阿姨这才小声说:“药不吃了。早上有个讲座,许教授说,那种药吃多了伤肝。”
“什么讲座?”
“就在前面那条街,每天早上七点。听课不要钱,还送鸡蛋呢。”
这一上午,佩岚看了四个高血压老病人,四个人的血压都高了。她一个一个地问,四个人都停了药,都去过那个讲座。有的拿了鸡蛋,有的拿了一桶食用油。
“免费的东西,不拿白不拿嘛。”一位大爷笑着说。
十一点半,罗德顺走了进来。他是佩岚的老病人,退休以前是工人,说话声音很大。
佩岚给他量了血压,吃了一惊:一百八十五。
“罗叔叔,您是不是也没吃药?”
“没吃。”
罗德顺坐得直直的:“许教授说了,人老了,血管里有毒,血压才高。血净了,就不用吃药!”
“这话不对。降血压的药不能随便停,停了很危险。”
佩岚一边说,一边给他开药。罗德顺看也不看,把那张纸推了回来。
“我不要!你们医生就会让人吃药,吃一辈子。人家许教授是大教授,懂得比你多。”
“您先吃两个星期,再来量一下,好不好?”
“不好!”
罗德顺站起来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说:“小熊,你别骗我们老人。”
门被重重地关上了。佩岚看着桌子上那张纸,半天没有动。
晚上七点,佩岚下了班,去奶奶家吃饭。她已经快一个月没来了。
奶奶熊秀英一个人住在老居民区的二楼。佩岚一进门,就差点儿撞到一个箱子上。她打开灯一看,客厅里东一箱,西一箱,沙发旁边、电视下面,到处都是。每个箱子上都写着几个大字:“净血口服液”。
“奶奶,这是什么?”
“好东西!”
奶奶从厨房跑出来,脸上都是笑:“许教授让我买的。一天喝两瓶,血管就干净了,以后再也不用吃药了。”
又是许教授。
“多少钱一箱?”
“三千八。贵是贵,可是好东西哪有便宜的?”
佩岚数了数,一共九箱。
“奶奶,您一共花了多少?”
“三万多吧。”
奶奶说得很轻松:“反正我一个人,钱放着也没用。”
“三万多?”
佩岚的声音一下子大了:“那是您存了一辈子的钱!”
“你喊什么?”
奶奶不高兴地看着她:“许教授说了,钱没了可以再挣,身体坏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那您降血压的药呢?”
奶奶没有回答,转身进了厨房:“菜要凉了,快来吃饭。”
佩岚拿起一瓶口服液,翻过来看了看。瓶子做得很漂亮,可是上面的字很少,看不出是哪家工厂做的。这么昂贵的东西,连一张说明书都没有。
那天晚上,奶奶一直在讲许教授多好,讲座上的人多热情。佩岚一口饭也吃不下去。
离开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。这个许教授到底是什么人?她一定要查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