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后,雨停了。听雪剑挂在铺子东墙,每日晨光射入,剑身便流转一缕寒芒。雨桐常坐在门槛上,看它发呆。黑衣人没再出现,但镇上传言,说有外乡人在打听秦家剑铺。
这日午后,铺子来了个青衫书生。二十五六年纪,眉目清朗,背个竹篓,里面露出几卷书。他站在炉前作揖:“请问秦铁山前辈可在?”
雨桐正在磨菜刀,闻言抬头:“家父上月过世了。公子是?”
书生明显一怔,眼中闪过痛色:“在下赵文远,赵德林将军之孙。祖父去年在此订制一剑,名曰'听雪'。不知...”
雨桐的手停在磨石上。赵德林,正是订单上的名字。她打量书生:手无茧,腰无剑,指间却有墨迹,确实是个读书人。将军之孙,却未习武?
“剑已铸成,”她擦干手,“但令祖父...”
“祖父年初病逝,”文远低声道,“临终嘱我务必取回此剑,说与秦家有旧。我循着地址找来...”
雨桐请他进后屋,奉上茶。文远从竹篓取出一封泛黄的信:“祖父留下的。”
信是赵将军手书,写着当年与秦铁山同守睢阳,城破失散,二十年后方知老友在江南铸剑。老人说,乱世将尽,武人当收剑入鞘,故铸剑不为杀戮,而为纪念。
“我知这请求唐突,”文远拱手,“但祖父遗命不敢违。银两方面...”
雨桐摇头。她想起父亲临终前夜,那声“炉子别熄”。原来不只是为了剑,也是为了这段战友情。可剑在前,人却非武将,她心里空落落的,像精心缝了战袍,却给了书生。
“可否...让我看看剑?”文远问。
雨桐取剑。文远双手接过,指尖微颤。他懂剑?雨桐怀疑。却见文远以指抚过剑脊,轻声念道:“听雪...好名字。”他忽然挥剑,剑尖挑起地上一片落叶,落叶被剑气所激,裂成两半,轻轻飘落。
雨桐瞪大眼。这手法,没有十年功力使不出。文远收剑,赧然一笑:“幼时跟祖父学过皮毛,让姑娘见笑。”
“你为何...不佩剑?”雨桐忍不住问。
文远把剑还她,走到窗前:“天下已定,用剑之时少矣。我欲读书济世,而非持剑伤人。”
他望着远处稻田,“祖父说,真正的将军,愿天下无战。真正的名剑,当藏于鞘中。”
雨桐心中一动。这些话,与父亲笔记里的某些句子何其相似。可三个月的血汗,就要这样交出去?她矛盾至极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“姑娘若有难处,但说无妨。”文远转身,目光诚恳。
雨桐咬唇:“铸剑不易,我...想多留几日。”
文远理解地点头:“自然。我在镇上客栈等候。祖父说,秦家剑铺旁有棵老梅,花开时如残雪...如今虽非花期,但能看看也是好的。”
他告辞离去。雨桐站在梅树下,看夕阳把他青衫拉得很长。老周不知何时出现:“那后生不错,像个读书人。”
“周叔,”雨桐低声道,“我把剑给他,对么?”
老周笑:“剑已铸成,终需有主。你爹的技艺,你继承了;你爹的情义,你也该接着。”
他拍拍她肩,“别怕,铁匠铺的炉火不会熄,你的手艺在,就能铸下一柄。”
夜里,雨桐取出剑,在灯下细看。剑身映出她的脸,眼角已有了细纹。三个月,她老了,也强了。她忽然明白,父亲留给她的,不只是一把剑,更是铸剑的魂。
次日清晨,她抱着剑去客栈。文远正在读书,见她来,慌忙起身。雨桐把剑放在桌上:“你的了。”
文远深深一揖:“大恩不言谢。此剑将供于祖父灵位旁,赵家世代珍藏。”
雨桐却道:“等等。”
她取出父亲笔记副本,“这个给你。祖父订剑始末,都在里面。还有...”她顿了顿,“剑需常拭,人需常省。莫让剑锈,也莫让心锈。”
文远双手接过,眼中含泪:“姑娘之言,文远谨记。他日若有用得着之处...”
雨桐笑:“好好读书,做个好官,比啥都强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回头,“对了,你会吟诗不?给剑作个诗,也算不枉它出世。”
文远沉思片刻,朗声道:“剑号听雪非关杀,愿作人间不平鸣。若得太平无事日,深藏鞘里听雪声。”
雨桐拍手:“好诗!剑有诗,不寂寞。”她大步走出客栈,秋日阳光正好,照得青石板闪闪发亮。她忽然觉得心里空出的地方,有风穿过,却并不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