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一个早上，天气已经很热了。顾清漪带着一个旅游团，来到了西湖的断桥边。
她拿着话筒，笑着对大家说：“各位朋友，这就是断桥。一千多年前，山里有一条白蛇，她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姑娘，叫白娘子。有一天，西湖下着小雨，她在这座桥上遇见了一个年轻人，他叫许仙……”
“请问，”一个男人举起手，“这里的水有多深？”
顾清漪停了下来。说话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，三十岁左右，一说话就知道是北方人。
“大概两米多。”
她说完，接着讲，“许仙把自己的伞借给了白娘子……”
“湖底的泥多久清理一次？”那个男人又问。
团里有几个人笑了。顾清漪也笑了一下，可是笑得很勉强：“这个我不太清楚。我们还是先听故事吧。”
她讲到白娘子和许仙结婚，男人又问：“苏堤是怎么修起来的？下面是土还是石头？”
这一次，没有人笑了，大家都看着顾清漪。顾清漪把话筒拿得紧紧的，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儿：“苏堤是苏东坡修的。至于下面是什么，您可以去问别人。”
讲完故事，客人们去拍照了。顾清漪朝那个男人走了过去。
“先生，看你问的，怎么全是水有多深、湖底有多少泥这些事？你是来听故事的，还是来检查西湖的？”
男人想了想，说：“两个都是。”
“白娘子在桥上等许仙，你在桥上算水深。”顾清漪说，“你这个人，真是一点儿也不懂浪漫。”
男人没有生气。他很平静地说：“我叫郭北辰，从哈尔滨来，是工程师。我们要在西湖做一个工程，让湖水更干净。我会在杭州待到年底。”
“那正好，”顾清漪说，“你有半年时间，慢慢量吧。”
郭北辰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两个人谁也没有说再见。
第二天早上，顾清漪又带着一个新的旅游团来到断桥。她刚拿起话筒，就吃了一惊：人群最后面站着的，又是那个郭北辰。
“今天他又要问什么？”她心里想。
可是这一次，郭北辰一个问题也没有问。她讲白娘子，他就听；她讲许仙，他也听。她讲到白娘子被压在雷峰塔下，他低下了头，很久没有抬起来。
讲完以后，客人们都走了。郭北辰向她走过来，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，好像有些犹豫。
“昨天的事，对不起。”他说，“我一看到湖水，就会想工作上的事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顾清漪说，“你今天怎么不问了？”
郭北辰看着湖面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我妈妈最喜欢白蛇的故事。她年轻的时候在电视上看过，后来又看了很多遍。她一辈子都想来西湖，走一走断桥。”
“那她来过吗？”
“没有。家里一直很忙，后来她又生病了。”
郭北辰的声音很低，“去年冬天，她去世了。”
顾清漪一下子说不出话。
“我知道这个工作要来杭州，就马上报了名。”郭北辰说，“我不会讲故事，只会算数字。所以我想，找一个人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，就算是替她听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又说：“这是我怀念她的办法。可能有点儿傻吧。”
顾清漪手里还拿着话筒。她看着这个昨天让她很生气的男人，很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