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顾沉舟和苏晓棠在镇水利站门口见到了林嘉树。林嘉树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,封面上写着“灌溉记录”。
“周伯年让我把这个给你们,”林嘉树说,“他说这是2019年到现在的用水记录。”
苏晓棠接过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的字很整齐,每天几点抽水、抽了几个小时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2019年,每天四小时,”苏晓棠念出来,“2021年装了太阳能泵以后,变成十一个小时。”
顾沉舟点点头:“我们需要让村民自己看见这个变化。”
“怎么看见?”林嘉树问。
“做实验,”顾沉舟说,“在柑橘树下面做。”
三天后,周伯年的果园里来了二十多个村民。顾沉舟和苏晓棠在前一天下午就在这里挖了三个坑。第一个坑旁边是一口老井,用传统水泵抽水。第二个坑旁边是太阳能泵井。第三个坑在两口井中间,坑里插着一根透明的塑料管,管子里有水。
“这叫连通管,”顾沉舟对村民说,“三个坑下面是同一条地下水。这根透明管里的水面高度,就是地下水位。”
苏晓棠站在太阳能泵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周伯年站在老井旁边,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现在开始,”顾沉舟说,“两口井同时抽水。老井抽四小时,太阳能泵井抽——”他看了一眼苏晓棠。
“十一个小时,”苏晓棠说,“和平时一样。”
林嘉树负责看时间。他举起手:“开始!”
周伯年打开老井的水泵。太阳能泵是自动的,苏晓棠按了一个开关,泵开始工作。
前一个小时,透明管里的水面几乎没动。村民们小声说话,有人开始看手机。
第二个小时,水面下降了一点点。一个老太太说:“这有什么好看的?”
第三个小时,水面又下降了一些。第四个小时,老井停了,太阳能泵继续工作。
第六个小时,透明管里的水面明显下降了一截。一个年轻人拿出手机拍照。
第九个小时,水面已经降到管子的一半以下。村民们不再说话,都看着那根透明管。
第十一个小时,太阳能泵停了。透明管里的水面比早上低了很多。
“这就是漏斗效应,”顾沉舟指着透明管说,“太阳能泵抽得快,抽得多,周围的地下水都往这边流。老井的水位也跟着下降。”
周伯年走到透明管前面,蹲下来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对村民们说:
“我以前觉得是老天下雨少了。现在我知道了,是我们抽得太多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顾沉舟:“我们以前的老方法,每天抽四个小时,其实也有浪费。水浇到地里,很多都流走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一个村民问。
“按时候浇,”周伯年说,“柑橘开花的时候多浇,结果的时候少浇。不能天天抽十一个小时。”
“这叫轮灌,”顾沉舟说,“按生长期浇水,既省水,树又好。”
村民们开始讨论。有人同意,有人担心自己的树浇不够。林嘉树站在一边,没有说话。
一个星期后,镇里开了会。林嘉树代表水利站提出一个方案:每个月请顾沉舟的团队来青树湾一次,给村民讲科学用水。镇里出场地,团队出知识。
“这叫科学工作坊,”林嘉树说,“愿意来的都来。”
镇长问冯远章的意见。冯远章坐在会议室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杯没喝过的茶。
“设备本身没有问题,”冯远章说,“怎么用是用户的事。我们支持科学教育。”
他没有再提赞助的事,也没有提论文署名。
顾沉舟看了苏晓棠一眼。苏晓棠轻轻点头。
会议结束后,顾沉舟在镇政府的走廊里遇到了冯远章。冯远章停下脚步。
“顾教授,”他说,“你们的论文什么时候发表?”
“还在写,”顾沉舟说。
“我看过你们的初步报告,”冯远章说,“写得很清楚。设备提高了效率,但效率需要管理。”
顾沉舟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会再施压了,”冯远章说,“这个结局对大家都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顾沉舟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他下了楼梯。
一个月后,论文投了出去。顾沉舟把致谢部分给苏晓棠看。
“本文感谢青树湾的果农,特别是周伯年先生,他最早提出了问题,也最早参与了寻找答案。”
苏晓棠看完,把纸还给顾沉舟。
“周伯年说要请你吃柑橘,”她说,“今年的第一批,下个月就熟了。”
“你呢?”顾沉舟问。
“我?”
苏晓棠笑了,“我想吃晒谷场上的橘子。那里的太阳好。”
顾沉舟也笑了。他把论文放进蓝色的文件袋,那个袋子和晒谷场上的蓝箱子是同一个颜色。
窗外,青树湾的河水流过去,声音不大,一直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