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冯远章在镇上的饭店请顾沉舟团队吃饭。
饭店在河边,离晒谷场不远。顾沉舟和苏晓棠走进包间,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菜。冯远章站起来,笑着和他们握手。
“顾教授,苏同学,快坐。今天不谈工作,就是吃个便饭。”
顾沉舟坐下,看了看桌上的菜。他很清楚,这种“便饭”从来都不是只吃饭。
冯远章给顾沉舟倒了一杯酒。顾沉舟摆摆手:“我不喝酒,晚上还要回去看数据。”
“那以茶代酒。”
冯远章给自己倒了酒,“顾教授,你们这次来青树湾,我们厂非常支持。太阳能灌溉是新技术,有问题大家一起解决,这才是科学态度。”
顾沉舟点点头:“我们只是想搞清楚地下水位下降的原因。”
“当然,当然。”
冯远章放下酒杯,“不过我想啊,一个事情的原因往往是多方面的。雨水少、用水习惯改变,这些都要考虑进去。如果最后报告能全面一点,对大家都有好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们厂可以资助你们做更深入的研究。设备、资金都不是问题。研究成果嘛,当然可以共同署名。”
苏晓棠正在夹菜,手停了一下。她看向顾沉舟。
顾沉舟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他明白了。冯远章要的不是真相,是一份“全面”的报告——一份不会把责任放在太阳能水泵上的报告。
“冯经理,”顾沉舟放下杯子,“我们学校的规定,企业资助的研究要公开申报,成果也要独立审核。”
冯远章脸上的笑容没变:“规矩是规矩,灵活一点嘛。顾教授,你们在青树湾做调查,以后还要用镇里的关系、村民的配合。这些都不是容易的事。”
这话是软的,但意思很硬。顾沉舟没有回答。
这时包间的门开了,林嘉树走进来。他看见桌上的场面,愣了一下:“冯经理也在啊。”
“小林,来,一起坐。”冯远章招呼他。
林嘉树坐下,表情有些不自然。他看了看顾沉舟,又看了看冯远章,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冯远章继续和顾沉舟聊设备的技术参数,聊厂家的服务网络。顾沉舟应付着,心里却在想别的事。
吃到一半,林嘉树借故出去上厕所。顾沉舟也站起来:“我去洗把手。”
走廊里,林嘉树正在等顾沉舟。他压低声音:“顾教授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镇里的意思……”林嘉树看了看四周,“镇里想招商引资,太阳能设备厂是大企业,如果能长期合作,对镇里好处很大。领导希望这件事能平稳解决,不要闹大。”
“平稳解决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”林嘉树低下头,“不要明确说是设备的问题。可以讲多方面原因,讲大家都有责任。这样厂子面子上过得去,镇里的合作也能保住。”
顾沉舟沉默了很久。走廊的灯很亮,照得他眼睛发酸。
“如果确实是水泵过度抽水导致地下水位下降呢?”
林嘉树没有直接回答:“顾教授,你们还要在青树湾待多久?还要找多少村民谈话?还要用镇里的地方做实验?这些……都需要镇里支持。”
顾沉舟明白了。这不是商量,这是交换。用调研通道换报告的措辞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他说。
回到包间,冯远章已经吃完了。他擦擦嘴,站起来:“顾教授,我说的话你考虑一下。我们厂是真心想支持科学研究。”
他走了。包间里剩下顾沉舟、苏晓棠和林嘉树。
苏晓棠一直没怎么说话。现在她开口了:“老师,冯远章要我们改数据吗?”
“没有明说。他要的是'更全面'的结论。”
“什么叫更全面?就是把水泵的责任分给别人?”
顾沉舟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桌上的玻璃杯,杯子里还有半杯茶。茶叶沉在底下,水很清。
林嘉树站起来:“顾教授,我先走了。我说的话……你考虑一下。”
他也走了。
包间里只剩下顾沉舟和苏晓棠。
“老师,”苏晓棠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们查到的数据,你不能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如果改了,那些村民怎么办?周伯年怎么办?他们早就知道是水的问题,所以才找我们。如果我们帮厂子说话,他们就没人信了。”
顾沉舟抬起头:“但是如果镇里不支持,我们后面的实验做不了。村民可能不会配合,数据也收集不全。”
“那就想办法。”
苏晓棠说,“原始数据不能改。改了,我们做的所有事都没意义了。”
顾沉舟看着自己的学生。苏晓棠二十六岁,比他年轻二十岁。她不懂官场的事,不懂企业和政府之间的交易。但是她懂一件事:数字不会骗人,人也不应该骗数字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顾沉舟说。
他拿起那个玻璃杯,把剩下的茶喝完。茶叶的味道很苦。
“但是我们要想个办法,既不说假话,也不把路走死。”
苏晓棠点点头:“明天我去找周伯年。他是果农,最清楚用水的事。如果他能站出来,村民就会支持我们。”
“好。”
顾沉舟站起来,“我也想想,怎么跟林嘉树谈。”
他们走出饭店。河边的风有点热,带着水汽。顾沉舟想起林嘉树说的话——“平稳解决”。他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平稳解决。也许不能。也许本来就不该平稳。
苏晓棠走在前面,蓝色的文件袋夹在胳膊下面。那个袋子和晒谷场上的蓝箱子是同一个颜色。
顾沉舟跟上去。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面,一会儿长,一会儿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