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苏晓棠在镇气象站的档案室里翻找记录。档案室很小,只有一张旧桌子和几个铁柜子。她打开了2021年的柜子,里面有很多本子。她一本一本地看,发现从2021年3月到2022年1月,降雨记录是空的。本子上只写了“设备更换”四个字,没有数字。
苏晓棠用手机拍了照片。她给顾沉舟打电话:“老师,气象站的记录缺了十个月。”
顾沉舟说:“你明天去找找以前管记录的人。”
苏晓棠第二天一早去了镇上的老宿舍区。她问了很多人,最后找到一个姓陈的老人。老人七十多岁,以前管了二十年气象站。他住在二楼,楼梯很窄。
老人给苏晓棠开门。苏晓棠说明来意,老人点点头:“2021年春天,上面给我们换了新设备。新机器不会用,厂家的人一个月以后才来。那十个月,我们靠眼睛看天,没写进本子。”
“那您还记得那年雨水多不多?”苏晓棠问。
老人想了想:“那年雨水不少。夏天下了很多场大雨,河都满了。但是没人记下来。”
苏晓棠记下了老人的话。她又问:“后来设备好了,记录正常了吗?”
“正常了,”老人说,“但是我退休了,不知道他们记在哪里。”
苏晓棠回到气象站,问现在的年轻人。年轻人在电脑上给她看数据,从2022年开始有电子记录。她对比了一下,2022年的降雨确实不少,但是2021年的数字是零。零不代表没有雨,只代表没有记。
下午,苏晓棠去找林嘉树。林嘉树在水利站上班,办公室里有很多文件。苏晓棠说:“我想看看青树湾的灌溉日志。”
林嘉树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大本子。一个是2019年的,一个是2022年的。他说:“2022年开始用太阳能水泵,以前的记录是手写的。”
苏晓棠坐在办公室里对比两个本子。2019年的记录显示,每天抽水四次,每次一小时,总共四小时。2022年的记录显示,水泵从早上六点开到晚上五点,中间停两次,总共十一小时。
“为什么抽这么久?”苏晓棠问。
林嘉树苦笑:“太阳能不要钱,开了就开着。以前用电,大家心疼电费。现在太阳照着,谁去关?”
苏晓棠把数字抄下来。她又问:“地下水位有记录吗?”
林嘉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是镇卫生院的井深记录。青树湾有一口老井,每年测一次水位。2019年,水面离地面八米。2020年,八米五。2021年,没有记录。2022年,十二米。2023年,十五米。
苏晓棠画了一张简单的图。她把水泵数量和井深画在一起。2019年,三台水泵,八米。2020年,五台水泵,八米五。2022年,十七台水泵,十二米。2023年,二十三台水泵,十五米。
线往上走,水位往下走。
她把图拍给顾沉舟看。顾沉舟很快回复:“晚上开会。”
晚上,团队在镇上的小旅馆房间里开会。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,顾沉舟、苏晓棠,还有两个研究生。顾沉舟把苏晓棠的图贴在墙上。
“周伯年说得对,”顾沉舟说,“今年雨水并不少。但是村民以为雨水少,因为水位降了。水位降了,不是因为雨水少,是因为抽多了。”
一个研究生问:“那晒谷场上的检测为什么显示正常?”
“水质正常,”顾沉舟说,“但是水量少了。我们测的是水质,不是水量。周伯年问的是水为什么少了,我们答的是水能不能喝。这是两个问题。”
苏晓棠说:“冯远章赞助我们的时候,说的是检测水质。他没有提水量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顾沉舟看着墙上的图,说:“明天我们去找灌溉日志的原件。2021年的本子,水利站应该有。”
“找到了怎么办?”苏晓棠问。
“对比,”顾沉舟说,“把降雨量、抽水量、水位变化,画在一张图上。让所有人看见。”
苏晓棠点点头。她把气象站的本子、老人的话、两个灌溉日志,都摆在桌上。纸很多,但是道理很简单:太阳不要钱,所以水泵开得久;水泵开得久,所以地下水少了;地下水少了,所以井干了。
不是雨水少了,是人用多了。
她想起晒谷场上的白板。“正常”两个字很大,但是白板上没有写每天抽多少水,没有写井深几米,没有写2021年的空白。
那些才是真正的问题。
窗外传来河水的声音。青树湾的河还在流,但是流得比以前慢了。苏晓棠知道,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她把纸收好,放进蓝色的文件袋里。
文件袋和晒谷场上的蓝箱子是同一个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