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冯远梅请了假,先去了银行。
她在柜台前站了四十分钟,终于拿到哥哥的账户流水。那笔市政补偿金三天前被打入一个陌生账户,转账备注里留着一个手机号,尾号是7749。
冯远梅盯着这个数字。她见过这个尾号。
三个月前,哥哥收到一条交通违章短信,说他的车在城北高架超速。哥哥当时很着急,给她打电话,说他从没开车去过城北,他的电动车也上不了高架。冯远梅帮他查了,那条短信的发送号码尾号正是7749。后来他们以为是骗子,没再理会。
现在,这个尾号7749又出现了。
冯远梅离开银行,直接去了市政服务中心。她在公开查询终端前坐下,输入那个完整号码。系统显示,这个号码关联着四个账户:哥哥的补偿金、两笔已结清的残疾人补助、一笔丧葬补贴。四个申请人,四个不同的名字,但代理联系人都是同一个尾号7749。
她用随身带的本子记下来。纸页上画满箭头和圈,数字和名字挤在一起。
她想起哥哥坐在医院走廊的样子。想起他说“钱没了”时,声音很轻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下午三点,冯远梅回到三号窗口。柯谨正在叫下一个号。
“我想再看一下我哥哥的记录。”冯远梅说。
柯谨认出她,让她稍等。窗口前还有两个人,冯远梅站在旁边,手里捏着那张写满字的纸。
轮到她时,她把本子摊开,推到柯谨面前。“这个尾号7749,不只我哥哥一笔钱。还有两笔残疾人补助,一笔丧葬补贴。四个人,同一个联系人。这不是写错号码。”
柯谨低头看她的记录。纸上的字很乱,但逻辑清楚。她一条一条核对系统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些确实结清了。”
柯谨说,“但系统里显示都是正常代理。”
“我哥哥不认识这个人。”
冯远梅说,“城北高架的违章,我哥哥也没去过。有人拿他的信息去领钱,还拿别人的信息去领别的钱。这是专门找弱势的人下手。”
柯谨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屏幕转向自己,又查了一遍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柯谨问。
“查下去。查出这个周世安是谁。”
柯谨摇头。“我没有权力深挖别人的账户。这些记录分散在不同系统,有的在银行,有的在公安。我只能看我窗口这一小块。”
“那谁能看?”
“要有司法介入。公安立案,或者法院来函,我们才能调全部记录。”
冯远梅的手指按在本子上,纸边卷起来。“我哥哥的手术等着钱。等你们立案,他的腿可能就废了。”
柯谨看着她,又看看那本写满字的纸。她四十岁了,再过两年退休,见过太多这样的事。系统有系统的规矩,规矩挡在人和真相中间。
“我能做的,”柯谨慢慢说,“是把你这些记录复印一份,附在我内部的异常报告里。但报告往上走要走多久,会不会有人看,我不知道。”
冯远梅把本子收回来。“那你写。我写一份,你写一份。多一个人知道,就多一分可能。”
柯谨点头。她打开抽屉,拿出一张空白表格。
冯远梅坐在窗口前的椅子上,重新整理自己的记录。她把四个名字按时间排好:最早的残疾人补助是五个月前,然后是丧葬补贴,然后是哥哥的补偿金。时间越来越近,金额越来越大。有人在试探,在扩大。
她写的时候,柯谨偶尔看一眼她的纸。两个女人没再说话,但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写完已经傍晚。冯远梅把复印件折好,放进包里。
“如果上面不批呢?”她问。
柯谨把异常报告放进待送文件夹。“那就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冯远梅站起来,腿有些麻。她往门口走,又回头。
“我哥哥是个不爱说话的人。他怕麻烦别人,所以什么都不说。但我不怕。”
柯谨看着她,没回答。
冯远梅推门出去。外面天黑了,路灯亮着。她给哥哥打电话,说还在查,让他别担心。
电话那头,冯远桥“嗯”了一声。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,还有他女儿在问作业。
冯远梅站在路边,把本子又拿出来,在路灯下看那一页数字。尾号7749,像一根线,串起四个不认识的人。她不知道线头在哪里,但她已经抓住了线。
她拦了一辆出租车,去医院。哥哥的女儿一个人在家,她得先接孩子,再回超市说明天还要请假。
车开起来的时候,她给庞仲发了一条短信。白天在银行,她注意到那个年轻职员看了很久的屏幕,表情不对。她留了他的工号,想再找他谈谈。
短信发出去,没有立刻回复。她把手机攥在手里,看着窗外闪过的灯。
城市很大,人很多。有人藏在号码后面,拿走别人的钱。她想找出那个人。
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。冯远梅付了钱,快步走进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