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,处罚决定贴在县政府门口的公告栏上。马伯韬的食品经营许可证被吊销了。夜市四十多家小吃摊得到三个月的合规过渡期。
那天早上,苏念慈去了县里的两家超市。她找采购部门的人谈话,问能不能给小摊主开通小批量正品油的团购通道。第一家超市的经理摇头,说小批量不赚钱。第二家超市的经理姓周,以前做过食品批发,听了苏念慈的话,想了想说:“可以试一个月,但摊主得自己来取货。”
苏念慈说:“我来通知他们。”
她回到夜市,把消息告诉叶秋棠。叶秋棠的煎饼摊在巷子深处,油锅还热着,但油已经换了新的。叶秋棠说:“我第一个报名。”她女儿坐在摊后的小凳子上写作业。苏念慈看着那孩子,没说话。
第二天,叶秋棠去了超市,拉回两箱正品油。她让苏念慈帮她检查油的生产日期和检验报告。苏念慈看完,点点头。叶秋棠把旧的蓝色公示牌擦净,换上新的,上面写着“食品安全等级A”。她把牌子挂在摊位最显眼的地方,用绳子绑紧。
其他摊主看着叶秋棠。有人问她油贵多少。叶秋棠说:“贵一点,但客人看得见这个牌子。”她指了指蓝色的A字。
过渡期里,苏念慈每晚都去夜市。她不带检测仪了,只是走一圈,看看摊主的用油情况。有七家摊主换了油,还有十几家在犹豫,说等过渡期快结束再说。苏念慈不催,只是把超市团购的电话抄给他们。
重新开市那天晚上,青石板巷比往常亮。叶秋棠的摊位前排了六个人,都是来看新牌子的。苏念慈站在巷子口,看着那些灯光和排队的人。她慢慢往里走,一家一家看过去。油锅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,很吵,但她听惯了。
她走到巷子尽头,转身往回走。经过叶秋棠的摊位时,叶秋棠递给她一个煎饼,说:“不要钱。”
苏念慈接过,说:“谢谢。”她没吃,拿着煎饼继续走。
巡查完三百米的巷子,她回到局里。办公室灯还亮着,但没人。她走到自己桌前,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她打开,里面是一张调令。
调令写着:因工作需要,苏念慈同志即日起调任档案室,负责历年卷宗数字化工作。落款是何仲平的名字,日期是昨天。
苏念慈站着看了很久。她把调令折好,放进抽屉。然后她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。检测仪放进黑色的箱子,锁好。几本笔记本摞在一起,用绳子捆紧。笔筒里的笔她挑了两支常用的,其他的留在桌上。
她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旧工作证。证件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制服,和她一样的单位。那是她父亲,十年前因地沟油事件去世。她把旧工作证翻开,看了看里面的字,然后夹进一个新笔记本的塑料封套里。
窗外,夜市的方向有光。她没走过去看,但她知道灯火如常。她闻了闻空气,油香还在,但味道变了,清了一些,没有以前那种厚重的闷。
她锁好办公室的门,走廊很长,她的脚步声很清楚。走到楼梯口时,她停下来,把黑色检测仪的箱子往上提了提,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档案室在二楼,她已经去过一次,交材料。那里没有窗户,灯很白,文件柜一排一排的,像墙。她明天就要去那里上班。
她走出大楼,站在门口。夜市的灯光在远处,很小,但很清楚。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往家的方向走。
路上她打开煎饼,吃了一口。油是新的,味道干净。她把煎饼吃完,纸袋折好,放进包里。
回到家,她把新笔记本放在床头,旧工作证露出一角。她躺下,看着天花板。手机响了,是医院检验科的同学发来的消息:“夜市那边怎么样了?”
她回复:“换了新油。有人挂了A级牌子。”
同学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苏念慈放下手机,关灯。黑暗里她听见远处的声音,很模糊,像是夜市的方向,又像是别的什么地方。她没起来看,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