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仲平的办公室在五楼,窗户对着县城的主街。苏念慈敲门进去的时候,他正放下电话,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苏念慈坐下,文件袋放在膝盖上。她看见何仲平的桌上摆着两份文件,一份盖着红章,一份没有。
“夜市的事,你查得怎么样了?”何仲平问。
“检验报告出来了,六份油样都有问题。苯并芘超标,酸价也超标。数值几乎一样。”
苏念慈打开文件袋,把报告放在桌上,“我查到了油的来源。老马粮油从城郊小作坊进货,价格比市价低四成,再卖给夜市四十多家摊位。”
何仲平没有看报告。他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小苏,你在局里几年了?”
“八年。”
“八年。”
何仲平重复了一遍,“我三十年。明年退休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苏念慈。
“刚才县商业委员会打电话来。马伯韬的堂兄,马伯钧,是委员会副主任。”
苏念慈的手指收紧了。她没说话。
何仲平转过身,拿起桌上那份没盖章的文件,递给苏念慈。
“这是‘责令自愿整改通知书’。没有公示,没有罚款,不留档案。摊主们换油,老马粮油停止供货,事情结束。”
他又拿起另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。
“这是公开行政处罚决定书。吊销许可证,罚款,公示。马伯韬完了,夜市四十多家摊位要换油,十二到十五家小摊可能关门。”
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。
“夜市关系到两百个家庭的生计。马主任明年换届。”
何仲平看着苏念慈,“你选自愿整改,今年年度先进是你的。你选公开处罚,影响全县营商环境,以后的工作——你自己想。”
苏念慈看着那两份文件。红色的章在灯光下很刺眼。
“科长,”她说,“我父亲是十年前去世的。地沟油。他当年也在局里查油,自己吃到了问题油也不知道。后来病了,躺在医院里,我拿着检验报告给他看。他说:‘念慈,要是有人早点查出来就好了。’”
何仲平的脸动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“叶秋棠有个女儿,上小学。她每天卖煎饼,流水不到八百块。她配合我抽样,给我送凉茶,告诉我整条巷子用的都是老马家的油。”
苏念慈的声音很平,“她不知道油有问题。她只知道老马的油便宜,能让她继续卖煎饼,继续供女儿上学。”
“所以你要让她关门?”何仲平问。
“所以我要让她用好油,继续卖煎饼。”
苏念慈站起来,“科长,自愿整改没有档案,明年换个人来,老马粮油换个名字,还是一样的油,还是一样的病。到时候谁记得?”
何仲平坐回椅子上。他拿起茶杯,发现茶已经凉了,又放下。
“你决定了?”
“我决定了。”
何仲平挥了挥手,像是赶一只苍蝇。
“出去吧。”
苏念慈拿起文件袋,走到门口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何仲平正把那两份文件收进抽屉,动作很慢。
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,打开电脑。系统里有两个选项:A.公开行政处罚决定书;B.责令自愿整改通知书。
她选了A,上传了六份检验报告、进货单照片、她的调查报告。然后她在附加说明里写:“建议给予夜市摊主三个月合规过渡期,协调正品油小批量供应渠道。”
提交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。
她关上电脑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工作证。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岁,和她有点像。她看了几秒,又放回去。
手机响了,是叶秋棠。
“苏同志,你还好吗?我今天听说,老马粮油那边有人打电话来,说可能要查账。是不是你……”
“秋棠姐,”苏念慈说,“早点休息。明天还要卖煎饼。”
她挂了电话,看着窗外的县城。夜市的方向有灯,很远,很小。
她打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写:“明天,联系县超市,问小批量油团购。”
然后她关灯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很长,她的脚步声很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