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二十分,苏念慈的车开进县医院后门。她把六个油样瓶子装进保温袋,快步走向检验楼。
周主任站在一楼门口等她。他穿着白大褂,眼睛红红的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他们走进三楼生化实验室。周主任打开离心机,又检查了一遍仪器。
“你这些油样,要测什么?”
“苯并芘,酸价。”
苏念慈说,“还有过氧化值。”
周主任皱了皱眉:“夜市的东西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以前也查过这个。”
苏念慈没说话。她把油样一瓶一瓶拿出来,贴上编号。
离心机开始转动,发出低沉的声音。苏念慈坐在椅子上,看着墙上的钟。
三十分后,离心机停了。周主任取出试管,油样分成两层。他把上层清液倒进分析仪。
又过了四十分钟,打印机吐出六张报告。周主任拿起来看,脸色变了。
“你过来看。”
苏念慈走过去。六张报告并排摆在桌上,数值一栏用红笔圈着。
苯并芘:六份样本分别是 12.3、11.8、12.1、12.5、11.9、12.0 μg/kg。国家标准是 10。
酸价:六份分别是 5.2、5.0、5.3、5.1、5.2、5.4 mg/g。国家标准是 3。
六份样本的数值几乎一样。
“同一个来源。”
周主任说,“这六家摊,用的是同一种油。”
苏念慈把报告折好,放进文件袋。
“谢谢。我走了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
“找来源。”
她开车回到夜市。巷子空了,地上有没扫干净的竹签和纸巾。她走到巷子尽头,“老马粮油”的仓库锁着门。
苏念慈绕到后面。仓库有一扇小窗户,玻璃很脏。她用手机照进去,看见几十个白色塑料桶,桶上印着“食用油”三个字,但没有厂家名称,没有生产日期。
她拍了照片,记下桶的数量。
早上八点,苏念慈回到局里。她打开电脑,查询“老马粮油”的进货记录。系统里只有马伯韬提交的正规发票,显示他从市里一家大公司进货。
她想了想,给城郊工商所打电话。
“我是县食药监局苏念慈。想查一下,你们那边有没有一家小作坊,做食用油的?”
对方查了十分钟,回电话说:“有一家,叫‘福香油脂厂’,执照去年过期了,现在还在生产。你要查?”
“地址给我。”
苏念慈开车去了城郊。福香油脂厂在一个村子里,院子很小,门口有一条狗。她没进去,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,跟老板聊天。
“那边油厂,生意好吗?”
“好得很。”
老板说,“晚上有大车来拉油,往城里送。”
“多少钱一桶?”
“比市里便宜多了。具体多少不知道,听说是市价的一半。”
苏念慈回到城里,直接去了夜市。她找到叶秋棠的煎饼摊。叶秋棠正在洗铁板,看见她,擦了擦手。
“苏同志,油的事……”
“我问你,”苏念慈说,“你从老马那里进油,多少钱一桶?”
叶秋棠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一百二。市里要两百。”
“一桶多少斤?”
“二十斤。”
苏念慈在心里算。叶秋棠每天大概用掉一斤半油,一个月四十五斤,两桶多一点。从老马那里进,一个月三百块。从正规渠道进,要五百。
“你一天流水多少?”
“好的时候八百,不好的时候五百。”
叶秋棠说,“女儿下学期学费还没凑齐。”
苏念慈又问了另外五个摊主。日流水都在六百到九百之间,没有超过一千的。他们都从老马进油,因为便宜。
她回到办公室,拿出计算器。如果改用合规油品,叶秋棠这类小摊,每月油钱要多花两百。加上房租、原料、煤气,一个月纯利润不到一千。如果哪天下雨,或者客人少,就亏本。
她想起父亲。父亲当年查地沟油,也是因为小餐馆用不起好油,才有人卖劣质油。父亲死后,那些小餐馆关了三分之一。
苏念慈把计算器放下,看着窗外的夜市方向。下午五点,摊主们应该开始出摊了。
她打开笔记本,写下一行字:“若强制更换油品,预计关闭摊位:12-15家。”
然后她划掉了这行字,重新写:“必须找到让摊主用得起好油的办法。”
手机响了,是何仲平。
“小苏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,把六份检验报告和刚拍的照片一起装进文件袋,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