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县医院的电话吵醒了苏念慈。
“苏姐,急诊来了三个病人,症状一样,都吐得厉害。”
值班医生声音很急,“他们晚上都在老街夜市吃过东西。”
苏念慈立刻穿上制服。她三十岁,在县食药监局干了八年检验员。父亲的事让她对油特别敏感——十年前,他就是吃了地沟油做的菜,急性肝衰竭去世的。临走前,他手里还攥着一张没写完的检测报告。
她抓起便携式检测仪,开车往夜市赶。
夏末的南方县城,夜里还是闷热。老街夜市挤在三百米长的青石板巷里,四十多家小吃摊冒着烟。这个时辰,大部分摊主正在收摊。苏念慈把车停在巷口,踩着油滑的石板往里走。
她先找到一家还在炸东西的摊位。摊主是个胖男人,锅里油已经黑了,但还在炸臭豆腐。
“我是县食药监局的,要抽样检查。”苏念慈亮出工作证。
胖男人把火关小,不耐烦地说:“查什么查?我这油早上才换的。”
苏念慈没说话,打开检测仪,取出采样针,伸进油锅。仪器屏幕亮了一下,开始读数。她盯着数字跳动,额头上的汗往下掉。
突然,屏幕闪了闪,黑了。
她按电源键,没反应。再按,还是黑的。高温高湿,仪器死机了。
“哟,机器坏了?”
胖男人笑起来,“你们这设备不行啊。”
旁边几个摊主围过来。有人端着盆,有人拿着抹布,都停下手里的事看热闹。
“小姑娘,回家睡觉吧,”一个卖烧烤的男人说,“我们这条巷子干净得很,吃了十几年都没事。”
“就是,上次检查也是你们,查完不也没事?”另一个女人附和。
苏念慈蹲下来,把仪器电池拆下重装。屏幕亮了一秒,又黑了。她用手背擦汗,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。
这时,一只手从人群旁边伸过来,递给她一个塑料杯。杯里是褐色的凉茶,冰块还没化完。
苏念慈抬头,看见一个瘦小的女人。女人约莫四十来岁,系着围裙,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。她的摊位在巷子深处,卖煎饼。
“喝一口,”女人声音很轻,“别中暑。”
苏念慈接过杯子,没喝。她看着女人的眼睛,那里面有东西——不是嘲笑,是紧张。
“你叫什么?”苏念慈问。
“叶秋棠。”
女人往旁边看了看,压低声音,“你查一家没用。这条巷子,用的都是老马家的油。你查完这家,下一家也一样。”
“老马?”
“老马粮油,巷子口那个批发店。马伯韬。”
叶秋棠说得很快,“他的油便宜,比超市便宜四成。我们都从他那儿买。”
苏念慈把杯子放在摊位边上。她明白了——不是一家的问题,是整条巷子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她问。
叶秋棠没直接回答。她往自己摊位方向看了一眼,那里有个小女孩趴在桌上写作业,台灯是充电的。
“我女儿十岁,”叶秋棠说,“她每天晚上在这儿吃煎饼。我也怕。”
苏念慈站起来。胖男人还在笑,但她没理他。她数了数还在营业的摊位,有六家还在用油锅。她要从这六家各取一份油样,不用仪器,直接送医院检验科。
她向叶秋棠借了几个干净的塑料瓶子,开始采样。胖男人想拦,她亮出工作证:“配合抽样是义务,妨碍执法我可以叫警察。”
男人退了回去。
六份油样装好后,苏念慈往巷口走。叶秋棠追上来,又递给她那杯凉茶。
“你拿着,路上喝。”
苏念慈这次接了。她问:“你不怕马伯韬知道?”
叶秋棠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:“我老公三年前没了,我一个人带女儿。怕的事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”
苏念慈把凉茶放进包里。她开车往县医院去,路上给检验科打电话。接电话的是她医学院同学,姓周,现在是检验科主任。
“老周,我要用你们的生化分析仪。紧急。”
“现在?凌晨三点?”
“现在。六份油样,我要酸价和苯并芘的数据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周主任叹了口气:“你来吧,我等你。”
苏念慈挂了电话,踩下油门。车窗开着,夜风吹进来,带着远处夜市残留的油味。她想起父亲那张没写完的报告,想起叶秋棠女儿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样子。
她把油样瓶子在副驾驶座上摆好,六个瓶子互相碰撞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