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援队的橙色在雪地里格外刺眼,像把利刃划开了这个被白色封存的秘密。赵铁梁站在教室门口,雪地靴上沾着泥浆,公文包却奇迹般的干净——仿佛那些红头文件永远纤尘不染。
他看见叶青杉蹲在临时灶台边,正用树枝拨弄半块焦黄的馒头。她左手缠着肮脏的纱布,右手食指上有个被冻裂的口子,此刻正渗着血丝。十一个孩子围着她坐成半圆,像十一株被雪压弯的麦穗。
“赵干部,”马德水突然从背后拍他肩膀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来得正好,帮个忙。”村长递给他一把铁锹——木质手柄上结满冰碴,刃口卷得像被啃过的饼干。
他们正在挖排水沟。赵铁梁机械地铲着雪,突然铲到个硬物——是林小雪的红围巾,已经被冻成僵硬的弧线。他想起文件里“优化资源配置”六个字,此刻正像六块冰砖垒在胃里。
中午,救援队分发压缩饼干。叶青杉把她的那份掰成三份,最大的那块给了哭个不停的林小雪。女孩抽噎时,赵铁梁看见她缺了颗门牙,黑洞洞的像个小山洞。
“能谈谈吗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被北风吹得七零八落。
他们走到操场边缘,那棵被雪压折的松树横在地上,断裂处渗出琥珀色的树脂。叶青杉用靴尖蹭着树皮上的“李”字,突然说:“1978年建校时,全村人在这里种了两百棵树。”
她指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坡,“现在只剩这一棵。”
赵铁梁的公文包突然变得滚烫。他摸出那份决定命运的文件,发现雪水已经洇湿了边缘,“撤销教学点”五个黑体字正在晕开成丑陋的污渍。
傍晚,他独自爬上后山。雪在阳光下融化,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地,像块正在腐烂的伤口。山腰处,他看见个小小的土包——是林小雪用冻僵的手指堆的“雪人”,插着根树枝当鼻子,已经东倒西歪。
下山时,他撞见孩子们在废墟里寻宝。林小雪举着个生锈的铃铛碎片,眼睛亮得吓人:“叶老师说,等春天就把它修好。”其他孩子立刻围上去,十一颗脑袋挤成个毛茸茸的圆球。
赵铁梁突然注意到,叶青杉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,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上的橡皮筋——那是她用来扎作业本的,现在深深勒进皮肤,像道即将结痂的伤痕。
雪开始化了。水滴从屋檐坠落,在雪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,像无数即将孵化的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