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像块被啃过的冰盘挂在山脊上。叶青杉的雪地靴踩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个黑洞洞的窟窿,仿佛大地正在慢慢吞噬她的脚印。
她数着门楣下的红灯笼。第六家了。马德水家的小楼是村里最气派的,铝合金窗框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她伸手敲门时,发现门环上结着层薄霜,粘住了她干燥的掌心。
“谁啊?”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。
门开时,马德水披着件军大衣,领口露出睡衣的格子图案。他看见叶青杉,明显愣了下,随即侧身让路:“叶老师?这大晚上的...”
屋里飘着羊肉汤的香气。茶几上摊着张《西北教育报》,头版正是关于山区教学点合并的评论员文章。叶青杉的视线掠过那些加粗的黑体字,突然注意到马德水左手缠着纱布——上周帮学校修锅炉时烫的。
“来,喝口热的。”马德水的妻子从厨房端出搪瓷缸,里面浮着几片生姜。
叶青杉捧住缸子,热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。她想起上周上课时,林小雪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写“家”字,最后一捺总是拖得老长。
“马叔,”她盯着茶汤里旋转的姜片,“您怎么想的?”
马德水突然起身走向窗边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长得像个正在融化的稻草人。“叶老师,”他背对着她,“你知道我在县城开饭馆那几年,最怕什么吗?”
他转身时,叶青杉看见他眼里闪着玻璃碴似的光:“最怕过年回家,娃躲在他妈身后,管我叫'叔叔'。”
墙上的电子钟突然“滴”地响了一声,夜里十一点整。
“可镇小学...”马德水的妻子突然插话,手里还攥着给孙子织了一半的毛衣,“听说宿舍八个人一间,娃夜里哭都不敢出声...”
叶青杉的指尖陷入搪瓷缸的纹路。她想起去年冬天,林小雪把“想妈妈”写进日记,被她发现后,小女孩把脸埋进她羽绒服里哭,鼻涕蹭在她最喜欢的蓝色围巾上。
第七家是李木匠家。老人开门时手里还拿着刨子,木屑像金色的雪沾满他的白发。他听完叶青杉的来意,沉默地走到院角,抚摸着棵碗口粗的松树——那是他出生时父亲种下的。
“叶老师,”老人突然说,“1978年,我爹就是在这树下,给全村人开会说要建校。”
树皮上刻着歪歪扭扭的“李”字,是五岁的他用镰刀划的,“现在要我砍它做课桌,我舍不得。”
最后一户是林小雪家。土坯房的窗户透出煤油灯跳动的光,像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萤火虫。叶青杉敲门时,雪又开始下了,大片的雪花落在她脖颈里,化成冰冷的水流。
门开了条缝,露出林奶奶浑浊的眼睛。老人看见是她,慌忙用袖子擦板凳:“叶老师快坐,小雪今天还念叨您...”屋里弥漫着中药味,炕上摊着件缝补到一半的男式棉袄——是寄给林小雪父亲的。
叶青杉突然注意到土墙上密密麻麻的铅笔痕,从“小雪一年级”到“小雪三年级”,每一道都标注着日期。最新那道旁边,歪歪扭扭地写着“妈妈回来那天”。
煤油灯芯突然“啪”地爆了个灯花。林奶奶用顶针拨了拨灯芯,火光在她皱纹里跳动:“叶老师,您说...镇上的老师,会像我们小雪这样,把'外婆'写成'歪婆'也不舍得打叉吗?”
雪下得更密了。叶青杉离开时,林奶奶坚持送她到院门口。老人突然抓住她的手,把个温热的东西塞进她掌心——是个煮鸡蛋,蛋壳上用铅笔写着“给叶老师”。
回学校的路上,月亮不见了。叶青杉数着呼吸声前进,突然听见身后有细微的响动。转身时,她看见雪地上除了自己的脚印,还有一串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脚印——是煤球。花猫在月光下冲她“喵”了一声,绿眼睛像两颗被冻住的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