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裴教授在学校会议室召集译员开会。会议室里坐着几位资深译员,谷思远也在。柯慕宁没有收到通知,她是从方敏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。
方敏是国际处的行政助理。她偷偷把会议时间和地点告诉了柯慕宁。
“你去吧,”方敏说,“但是裴教授可能不让你进门。”
柯慕宁想了想,写了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:关于施罗德团长的方言问题,我有重要情况汇报。署名是“柯慕宁”。
她来到会议室门口,把纸条交给门口的助理,然后站在走廊里等。
十分钟后,助理出来了。“裴教授让你进去旁听。你不能发言,只能听。”
柯慕宁点点头,走进会议室。会议室里有一张圆桌,裴教授坐在中间,几位资深译员坐在两边。谷思远坐在角落里,看起来有些紧张。
裴教授六十多岁,头发白了。他看了看柯慕宁,没有说话。
一位资深译员正在发言:“我认为我们应该给外方写一封书面致歉信。施罗德团长的表情说明他很生气。如果不道歉,明天的签约仪式可能有麻烦。”
另一位译员摇头:“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。我们怎么道歉?”
“因为谷思远的翻译有问题,”第一位译员说,“他那句成语太生硬了。”
谷思远抬起头:“我用了'班门弄斧'。这个成语很常见,我觉得没问题。”
“问题就在这里,”那位译员说,“我们不知道问题在哪里,但是外方不高兴了。这就是问题。”
裴教授一直听着,没有说话。这时他转过头,看着柯慕宁。
“你纸条上说有重要情况。什么情况?”
柯慕宁站起来。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“裴教授,各位老师,”她说,“我认为不需要书面致歉。因为这不是翻译错误,是理解差异。”
一位资深译员皱眉:“你是什么资历?这里轮不到你说话。”
裴教授摆摆手:“让她说完。”
柯慕宁深吸一口气。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。
“施罗德团长说的那句方言,是南方沿海地区的一句老话。字面意思是'我这把老骨头,不敢在贵人面前跳舞'。谷思远译成'班门弄斧',意思接近,但是少了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她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笔。
“我打个比方。语境就像水温,成语就像杯盏。同一个杯盏,装热水和装冷水,手感完全不同。方言是活的,它在说话人和听话人之间流动,带着温度和关系。成语是凝固的,它把流动的东西装进一个固定的形状。”
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杯子。
“施罗德团长那句话,核心不是'跳舞'或者'斧头',核心是'我这把老骨头'。这是一种自嘲,是把自己放得很低,表示对对方的尊重。但是'班门弄斧'没有自嘲,只有评判——评判对方是'班门',自己是'弄斧'的人。外方团长听到的,不是谦逊,而是一种奇怪的等级划分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柯慕宁继续说:“这不是谷思远同学的错。任何成语都有这个风险。成语是捷径。但是礼貌和谦逊不能走捷径,必须一句一句说出来,让对方感受到。”
她放下笔,看着裴教授。
“所以我的建议是:明天签约之前,由主译员重新解释这句话的原意。不是道歉,是说明。告诉施罗德团长,我们理解他的谦逊,我们很感谢。这样,误解就变成了理解。”
裴教授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转向其他人:“不用写致歉信了。明天签约仪式之前,按她说的做。”
谷思远看着柯慕宁,表情复杂。他没有说话。
这时,会议室的门开了。施罗德团长站在门口,旁边是他的助理。原来他一直在外面等着,准备和裴教授谈明天的安排。
施罗德团长听懂了柯慕宁最后几句话。他的中文不太好,但是“理解”和“感谢”他听懂了。
他走进来,对柯慕宁笑了笑。那是一种释然的笑,像是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“谢谢,”他用中文说,“我现在明白了。”
裴教授站起来,和施罗德团长握手。他看了柯慕宁一眼,那眼神和昨天完全不同。
柯慕宁坐回椅子上。她的手还在发抖,但是她知道,这件事过去了。
明天的签约仪式可以正常进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