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学术交流开幕式在学校报告厅举行。
柯慕宁坐在后排角落。她没有正式任务,但方敏帮她拿到了一张工作人员证件。裴教授坐在前排中间,旁边是几位校领导。谷思远站在讲台侧面,负责现场口译。
施罗德团长走上台。他穿着深色西装,开始致辞。他说得很慢,声音温和。谷思远拿着话筒,一句一句翻译。
前几分钟一切正常。柯慕宁看着谷思远,心里有些紧张。然后施罗德说了一句什么,谷思远立刻翻译成中文:“我班门弄斧,请大家原谅。”
台下有人轻轻笑了。这是客套话,很常见。但是柯慕宁注意到,施罗德的笑容停了一下。他的眼睛看向谷思远,又看向台下,表情突然变了。那种变化很短暂,不到一秒钟,但柯慕宁看见了。他的嘴角还笑着,眼神却冷了。
裴教授也感觉到了。他转过头,看了看施罗德,又看了看谷思远。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但气氛确实不对。
开幕式继续。施罗德很快恢复了正常表情,说话依然温和。但是柯慕宁注意到,他之后再也没有说过任何带方言色彩的句子。每一句话都很标准,很安全,像是在避开什么。
柯慕宁心跳加快了。她想起昨天机场那句被简化的方言。施罗德当时说的是家乡话,一种带有自嘲意味的问候。谷思远把它翻译成了一个直白的四字成语。现在施罗德又说了一句类似的话,谷思远再次用了“班门弄斧”。
问题一定出在这里。
开幕式结束后是茶歇。柯慕宁没有留在报告厅。她快步走到走廊,给方敏打电话。
“敏,帮我查一件事。施罗德今天行程是什么?茶歇后还有没有别的活动?”
方敏在电话那头敲键盘。“等一下……茶歇四十分钟,然后他们去图书馆参观。你怎么了?”
“我怀疑昨天的翻译有问题。我需要确认。”
“你小心点。裴教授在会场,你别乱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柯慕宁挂了电话。她走进茶歇室,看见施罗德身边站着一位年轻女士,是他的助理。谷思远被几个学生围着,正在说话。
柯慕宁拿了一杯茶,慢慢走近施罗德的助理。她微笑着用中文说:“您好,我是学校的工作人员。旅途还顺利吗?”
助理点点头,也用中文回答:“谢谢,很顺利。”
柯慕宁假装随意地问:“施罗德团长的中文真好,他学过很久吧?”
助理笑了。“他学了五年。但是他最喜欢说的是家乡的俗语。他说那些话有感情,正式语言太冷了。”
柯慕宁心里一动。“是吗?我昨天好像听到他说了一句家乡话,觉得很有意思。”
助理的表情变了。她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说:“那句话……在你们的中文里,意思好像变了。团长今天早上很不高兴。他说,那句话是他父亲教他的,意思是'我是个小人物,来到大地方,请各位多包涵'。但是翻译的人说他是'班门弄斧',他觉得这是在笑话他。”
柯慕宁握紧了茶杯。她猜对了。施罗德的话是一种谦逊的自嘲,是把自己放得很低,请求对方包容。但是“班门弄斧”这个成语带着另一种味道——它暗示说话的人有点自大,在不合适的地方卖弄本事。在施罗德的文化里,这种暗示是严重的冒犯。
“团长很生气吗?”柯慕宁问。
助理摇摇头。“他没有生气,他很伤心。他觉得你们不理解他的诚意。他差点要写正式文件说明这件事,但是我劝他等等。”
柯慕宁深吸一口气。“请您转告团长,学校非常重视他的感受。我们会处理这件事。”
助理看着她,有些惊讶。“你能处理吗?你只是一个工作人员。”
柯慕宁没有回答。她放下茶杯,转身走向走廊。她需要想办法,在事情变得更严重之前,让所有人明白这个误会。
但是她还不知道怎么做。裴教授不信任她,谷思远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,而她手里没有任何正式的身份。
她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。时间不多,茶歇快要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