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敲打着修复室的玻璃顶棚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催促。石雅文把显微镜的倍数调到最大,屏住呼吸。镜头下,那片看似年代久远的赭石色山体边缘,出现了不该有的锯齿状裂痕——新鲜得刺眼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她喃喃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那张明代宣纸的残片。纸纤维在她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在嘲笑她的天真。
窗外一道闪电劈过,照亮了墙上“静”字的裱框。石雅文猛地起身,椅脚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她打开紫外线灯,古画在紫蓝色光线下显出诡异的荧光反应。山体部分有后期补色的痕迹,而且用的是现代化学颜料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吓得她差点打翻调色盘。是程世远发来的消息:“如松兄今晚在'听松阁'设宴,商讨捐赠事宜。子明也会来。”
石雅文盯着屏幕,雨水在窗上蜿蜒成河。沈如松——这位德高望重的收藏家,三个月前突然宣布要将家传宋代山水《溪山行旅图》无偿捐赠。博物馆上下欢欣鼓舞,唯独她在第一眼看到画作时就感到违和。现在,显微镜下的发现证实了她的直觉。
“必须拿到更多样本。”她对自己说,声音在空荡的修复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但是怎么做?按照流程,她需要向上级汇报,可这样一来,消息势必会传到沈如松耳朵里。如果这幅画真的有问题,打草惊蛇就前功尽弃了。
雨声中混入了金属碰撞的轻响。石雅文浑身一僵——修复室的门把手动了动,但因为有双重锁,外面的人没能打开。她迅速关掉紫外线灯,把显微镜推回原位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在走廊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记。
她等到心跳平稳,才轻手轻脚地打开门。走廊空无一人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雨夜中闪烁。但地上确实有一行脚印,从楼梯口延伸到修复室门前,又折返回去。脚印很大,显然是男性的。
石雅文蹲下身,用指尖蘸了蘸尚未干透的水渍。不是雨水——太黏稠了,带着淡淡的松节油味道。这是调颜料用的介质,只有专业修复师才会使用。
“方子明。”这个名字突然跳进她的脑海。
沈如松的首席修复师,据说经他手的古画能“起死回生”。三个月前,正是他“发现”了沈家这幅传世的宋代真迹。
手机又震动起来,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。照片拍的是修复室的工作台,角度正是她刚才站立的位置。配文只有三个字:“停手吧。”
石雅文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。她迅速环顾四周,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不知何时被转了个角度,正对着她的工作台。有人一直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。
窗外雷声轰鸣,她做了个决定。从工具箱里取出最小号的手术刀片和取样袋,她回到画前。必须在今晚拿到确凿证据。刀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,她的手稳如磐石——这是十年修复工作练就的本事。
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画作的瞬间,整个修复室突然陷入黑暗。停电了。紧接着,她听到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
黑暗中,石雅文凭借记忆把刀片和取样袋塞进工作服口袋,摸黑向紧急通道移动。刚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门,就听到下面楼层传来对话声。
“...确定她还在上面?”是方子明的声音,平日里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。
“监控显示没离开。”
另一个声音低沉沙哑,“如松先生说,宁可错杀...”
石雅文咬住下唇防止自己发出声音。她悄悄关上门,退回修复室。窗户是唯一出路,但这里是四楼。手机还剩17%的电量,她快速给程世远发了定位共享和“SOS”,然后编辑了一条定时邮件,把今晚的所有发现发给了博物馆馆长和自己的私人邮箱。
脚步声已经到走廊了。情急之下,她钻进放置大型检测仪器的柜子,从里面反锁。刚藏好,就听到修复室的门被踹开的声音。
“搜!”
方子明命令道,“她一定发现了什么。”
手电筒的光束在房间里扫射,隔着柜门的缝隙,石雅文看到至少有三个黑影在移动。他们翻箱倒柜,把她精心整理的工具和资料扔得满地都是。
“方老师,这里!”
有人发现了她工作笔记的电子版,“她把显微镜数据同步到平板上了。”
方子明快步走过去,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扭曲的脸。“删掉,全部格式化。”
石雅文在柜子里攥紧了拳头。那些数据是她三个月来偷偷记录的,包括颜料成分分析、纸张纤维年代检测,还有与沈家其他藏品的对比结果。现在全没了。
等等...不,不是全部。她摸到了口袋里的U盘,上周做的完整备份还在。这是唯一的机会了。
“她跑不远,”方子明环视四周,“守住所有出口,调监控。今晚必须解决。”
黑衣人分散开来。一个朝柜子走来,手电光越来越近。石雅文屏住呼吸,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术刀片。就在柜门被拉开的瞬间,整栋楼突然警铃大作——消防系统被触发了。
“该死!谁拉的警报?”
方子明怒吼,“撤!从B计划路线走!”
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。石雅文又等了五分钟,确定外面没有动静后,才推开柜门。警铃还在响,但已经能听到远处消防车的鸣笛。她趁机溜出修复室,从员工通道下到地下车库。
雨水从管道滴落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。她的车停在B区,但要穿过整个车库。刚走到一半,就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。车灯突然亮起,照得她睁不开眼。
“石小姐,这么晚还在加班?”
方子明从车上下来,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,“我送你一程?”
石雅文慢慢后退,右手悄悄伸进口袋握住手术刀。“不用麻烦,我自己...”
“别动!”
方子明突然变脸,掏出一把美工刀,“把U盘交出来。”
“什么U盘?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别装了。三个月来你一直在查这幅画,真以为我们没发现?”
方子明步步逼近,“沈先生给过你机会,只要你装作没看见...”
石雅文突然转身就跑,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凌乱的节奏。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咒骂。眼看就要到她的车了,方子明却从斜刺里冲出,把她扑倒在地。
美工刀的寒光在眼前闪过,石雅文用手术刀格挡,金属相撞溅出火花。混乱中,她感到手臂一热——被划伤了。方子明趁机去抢她口袋里的U盘。
“住手!”一个熟悉的声音炸响。程世远举着灭火器冲过来,白色的粉尘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。
方子明被喷得睁不开眼,踉跄着后退。石雅文趁机爬起来,和程世远一起向出口跑去。身后传来方子明歇斯底里的喊叫:“你们逃不掉的!这幅画必须是真的!”
冲出地下车库时,雨已经小了。石雅文浑身湿透,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。程世远的外套披在她肩上,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安全感。
“我收到你的消息就赶来了,”他喘着气说,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石雅文掏出U盘,紧紧攥在手心。“这幅画是赝品,而且...沈如松知道。”
远处,警笛声由远及近。但在那之前,石雅文看到了更让她心惊的一幕——博物馆方向升起了浓烟,在雨夜中格外刺眼。修复室的位置,一片火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