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晴转身,鞋底在地板上擦出“吱”的一声,像给黑夜划了最后一刀。五号床在走廊尽头,帘子半掩,里面透出暖黄的壁灯,把孕妇的影子投在布上,像一面鼓胀的帆。
“多少?”她掀帘进去,声音压得很低,怕惊动那团影子。
“基线一百一,掉到过九十。”
助产士小宋把探头往肚皮上又压了压,凝胶“噗嗤”挤出半管,像打翻的果冻。
孕妇顾小芳——不是值班的小芳,是另一个同名——正咬着丈夫的手,指甲掐进他虎口,男人疼得直抽,却一声不吭,只拿另一只手给她擦汗,汗没擦干,他自己的泪先掉下来,砸在她锁骨上,溅成八瓣。
雨晴戴上听诊器,冰凉的耳件贴进耳道,像把冬天直接塞进脑子。胎心“咚咚、咚咚”,像有人在小黑屋里敲墙,敲几下又歇,歇得比敲还长。
“给氧,左侧卧,开通第二条静脉。”
她语速快,却字字拖长尾音,像给每个命令系了死结,“准备阿托品零点五静推。”
小宋踮脚去取药,塑料鞋底在地板上“哒哒”两声,像雨点砸铁皮。雨晴弯腰,贴近孕妇耳边:“顾小芳,听我说,现在咱们一起数,一、二、三——”
“我不数!”
孕妇突然爆出一声,嗓子劈了叉,“我数了七个小时了,它还在掉!我要剖!现在就剖!”
她丈夫“扑通”跪在床尾,额头抵住床沿,像给命运磕了个提前的丧头:“医生,求你们,保大人,孩子……孩子我们再生……”
雨晴没看他,只伸手把男人脑袋掰起来,逼他直视自己:“抬头,你媳妇还没死呢,别急着哭丧。”她声音冷,却带着钩子,把男人的泪生生钩回去一半。
“阿托品来了!”小宋举着针管,手抖得针尖跳芭蕾。雨晴接过,弹了一下,药液射出一道细线,像给空气缝了针。她推药时,指腹稳稳压住活塞,仿佛把一整座夜的重量都按进去。
三十秒,像过了三十年。胎心监护仪上的绿线突然抬头,从九十爬到一百二,像溺水的人冲出水面,狠狠吸了一口气。
“上去了!”小宋低呼,声音卡在喉咙里,变成半声哽咽。
孕妇却在这时松开丈夫的手,转而抓住雨晴的腕子,指甲不长,却掐得她皮下毛细血管瞬间开花:“苏医生,你别骗我,我感觉得到,它在里面踢我最后一脚……”
雨晴任她掐,另一只手覆在她隆起的肚皮上,掌心贴那层薄如蝉翼的皮肤,像贴在一封没拆就湿透的信上。她忽然想起三年前,自己第一次独立值夜班,也遇到过胎心骤降,那时她慌得把利多卡因当阿托品推了,幸而病人没出事。事后她躲在楼梯间哭,秦志远递给她一杯速溶咖啡,说:“哭什么?记住,胎心不是曲线,是小孩在跟你说话,你得先学会听,再学会答。”
此刻,她像回答旧日考题,掌心微微用力,顺时针揉了一圈,像在黑暗里摩挲一盏灯。奇迹般地,胎心又稳在一百一十,像孩子听懂了她无声的暗号。
“看见没?”
她俯身,用额头抵住孕妇的额头,呼吸交缠,“它答应我了,再坚持一小时,天就亮透,咱们一起把它带到有光的地方。”
孕妇泪如雨下,却不再嚎啕,只点头,一下,两下,像给黑夜递投降书。
帘外,天色已呈蟹壳青里掺了蟹黄,雪停了,风也倦了。雨晴走出帘子,发现沈建国倚在对面墙,两手插兜,白大褂领口被暖气烘得半湿,像被晨雾吻过的旗。
“又欠一笔。”
他抬下巴指帘内,“阿托品、氧气、第二路静脉,加一起三百八,记你账上还是记我账上?”
雨晴把被掐出月牙痕的手腕举给他看:“记我手上,利息用血还。”
沈建国低笑,笑声滚过喉咙,像石子落井:“行,那我收点现息。”说完忽然伸手,把她鬓边一缕被汗粘住的头发别到耳后,指尖擦过她耳廓,凉得像雪,却烫得她一哆嗦。
“别闹。”
她侧身,却没能躲开他紧随的目光,“天快亮,别玩火。”
“天快亮,才更需要火。”
他收回手,插回兜里,像把火种藏进深渊,“雨晴,你有没有想过,天亮以后,咱们这些人该怎么办?”
她没答,只抬头看走廊尽头的大窗。窗外,第一缕橘色路灯灭掉,像被谁掐灭的烟。远处高架传来公交刹车声,“吱——”拖得老长,像给城市剪了脐带。
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”
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给空气挠痒,“只要下一个夜班,还有人喊我‘苏医生’,我就还得来。”
沈建国盯着她,目光像X光,想穿透她皮肉看骨骼:“那如果没人喊了呢?”
“那就自己喊。”
她忽然笑了,笑得极短,像刀尖在玻璃上划一道,“自己把自己叫醒,总比被噩梦吓醒强。”
话音未落,产房内部呼叫铃“叮——”一声,像把刚才所有温柔剪成两截。小宋探头:“苏医生,开全了!可以看见头发了!”
雨晴深吸一口气,把方才所有情绪波动揉成一颗硬糖,塞进喉咙,甜也好苦也罢,先含住再说。她转身进帘,背影笔直,像给黑夜递上一把刀,也递给黎明一个答案。